第 6 章：第六章：廣告費
會議室的冷氣開得太強，許正陽穿著短袖襯衫，手臂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這是總部三樓的第四會議室，他來過三次，每次都坐同一個位置——倒數第二排靠窗。前面幾排是資深店長的位子，輪不到他。今天來了二十幾個店長，西屯、南屯、北屯、西區，全區加盟店都在。
林區主管站在投影幕前面，西裝筆挺，領帶打得一絲不苟。他身後的簡報打著下一季的政策重點，第一行就用紅字寫著：「廣告費配比調整」。
「各位店長，」林區主管清了清喉嚨，「下一季總部有幾個重要調整，我先講最關鍵的。」
他按了一下簡報筆，換到下一頁。紅字放大了：**加盟店廣告費自負比例由40%調整為70%**。
會議室安靜了一秒，然後像水丟進油鍋。
「七十？我上季才付四成就要吃土了，七成是怎樣？」坐在前排的西區陳店長第一個開砲。
「對啊，總部全國廣告效益本來就在下降，我們自己付七成，那加盟總部幹嘛？」南屯的女店長跟著補槍。
林區主管舉起手：「我知道大家有意見，但這是總部的政策——」
「每次都總部政策，」陳店長沒給他講完，「林區主管，你在總部開會的時候有幫我們爭取嗎？」
林區主管的表情沒有變，但許正陽注意到他握簡報筆的手指關節發白。「陳店長，總部有總部的考量，我也沒辦法。全區十六家加盟店，我已經盡力爭取緩衝期了。」
「緩衝期？」陳店長冷笑，「多久？」
「一個月。十月開始正式實施。」
一個月。許正陽在心裡算了一筆帳。他們店上一季的廣告費總共六萬八，店裡付四成是兩萬七。如果變成七成，就是四萬七千六。差了兩萬塊。兩萬塊可以讓小P多跑五組帶看，可以讓店裡的網路物件多曝光一個月，可以——
「許店長？」
他抬起頭。林區主管正看著他。
「西屯店的意見呢？」
所有目光轉過來。許正陽感覺自己像被聚光燈照到的蟲。
「我...」他嚥了口口水，「我覺得這個調整幅度確實滿大的，我們西屯店的預算本來就比較緊——」
「所以你的建議是？」
他應該要說「反對」。他應該要像陳店長那樣拍桌子。但話到喉嚨又拐了個彎：「我再回去跟同事討論一下，看怎麼調整店裡的因應方案。」
林區主管點點頭，像是早就知道他會這樣回答。「好，各店長把因應方案在下週五前提交。」
會議繼續。後面還有KEY調新規則、物件分潤調整兩項議程，但許正陽已經聽不進去了。他低頭在手機計算機上按了又按，數字怎麼算都不好看。
會後，大家在走廊抽菸聊天。許正陽經過的時候，陳店長叫住他。
「小許，」陳店長遞了根菸過來。許正陽搖頭，他戒了。「你剛在會議室裡那個回答，是在跟誰討論？」
「什麼意思？」
「『回去跟同事討論』——你是店長還是你同事是店長？」陳店長把菸點上，深深吸了一口，「這種事情，你當場就要表態。你退一步，總部就進三步。」
許正陽沒有接話。
陳店長吐了口煙：「你太客氣了，小許。在總部面前，客氣等於同意。」
這話像根釘子，釘在許正陽胸口。
——
回到店裡，已經下午三點。
阿娟正在打電話，講到一半摀住話筒瞄了他一眼，繼續跟客戶議價。小P趴在桌上整理物件照片，Kenny的位子空著——下午兩點就出去帶看了，他的客戶不等人。
許正陽坐進店長的位子，盯著電腦螢幕上昨天的排班表發呆。他該怎麼開口？「各位，廣告費漲了，我們下個月要從預算裡多擠兩萬塊出來」？這種話他說不出口。
阿娟掛了電話，轉過來：「開會開到這麼久？」
「嗯，總部有新政策。」
「什麼政策？」
「廣告費自負比例要從四成調到七成。」
阿娟的反應比他快了十倍。「七成？那我們店裡每個月要多付多少？」
「大概多兩萬。」
「兩萬？」阿娟的聲音提高了半度，「我們店上個月廣告效益才帶進六組新客，兩萬塊丟進去打水漂？」
「總部說全國廣告效益在下降，所以要讓各店自行調整——」
「自行調整？」阿娟冷笑，「總部抽成照抽，責任全推給我們，這不是自行調整，這是自行放生。」
小P抬起頭，一臉迷糊：「姐，什麼放生？」
「就是總部把我們丟到海裡叫我們自己游，」阿娟說，「游不動的，就不用活了。」
許正陽聽著她講，心裡矛盾得很。他認同阿娟說的每一句，但他不能一起罵總部——他是店長，他得想辦法解決問題，而不是跟著抱怨。
「所以我們的因應方案是什麼？」他問。
阿娟瞪著他：「你在問我？」
「我是問大家。這個事情大家一起想——」
「店長，」阿娟打斷他，「你的意思是不是，你開完會回來，把問題丟出來，然後問我們怎麼辦？」
這句話太精準了，精準到許正陽無法反駁。
「我在會議上有表達意見，」他說，聲音比他想像中弱。
「你表達了什麼？」
「我說我們預算比較緊——」
「然後呢？」
「然後...我說回去討論因應方案。」
阿娟靠回椅背，雙手抱胸。「所以你沒有表達反對。」
「我有說調整幅度很大——」
「那不叫反對，那叫客氣。」阿娟的語氣跟陳店長如出一轍，「總部聽到你說『幅度很大』，他們聽到的意思是『我接受，只是抱怨一下』。」
安靜了五秒。小P的視線在兩人之間來回彈跳，像看一場他看不懂的網球賽。
許正陽搓了搓脸。「好，那我現在打電話給林區主管，正式表達我們西屯店的反對意見。」
阿娟挑了一下眉，像是沒料到他會這樣說，但很快就恢復原狀。「晚了，店長。會議上不講，會後打電話，那是馬後炮。不過你打吧，至少比不打好。」
——
他沒有打。
不是不想，是拿起手機看到林區主管的頭像，拇指就停在撥號鍵上方，怎麼按不下去。他想像電話接通後的對話——林區主管那句「總部政策我也擋不了」，他連反駁的素材都沒有。他有數據嗎？他有替代方案嗎？他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句「我反對」。
而在這一行，「我反對」三個字，不值錢。
那天晚上打烊後，許正陽一個人留在店裡。他打開報表，把店裡最近六個月的廣告支出和來客數拉出來看。
數字很誠實。
三月廣告費五萬二，來客二十三組。四月五萬八，來客十九組。五月六萬一，來客十六組。六月六萬八，來客十二組。廣告費一路漲，來客數一路跌。總部說全國廣告效益下降，這數字確實支撐他們的論點——但反過來說，如果連廣告都砍了，來客從哪裡來？
他截了圖，存進一個叫「店務分析」的資料夾。然後打開LINE，找到林區主管的對話視窗，打了幾個字：
「林區主管，關於今天會議的廣告費調整，我有一些數據想跟您討論。」
看了一遍。把「討論」刪掉，改成「報告」。又看了一遍。把「報告」刪掉，改成「請教」。
最後整句刪掉，關掉LINE。
窗外，台中西屯的路燈亮了。騎樓下的人行道有人遛狗，對面的火鍋店排了七八個人在等。這條街他走了半年，每一間店的面孔都看熟了，卻還是覺得自己像個過客。
手機響了。是小P傳來的訊息：「哥，今天那個廣告費的事，是不是很嚴重？」
他回：「還在想。」
小P：「我上個月零成交，如果廣告再砍，會不會更難？」
許正陽看著這句話，久久沒有回覆。
他想起小P那間分租雅房，月租五千五，騎機車上班。想起小P每次被客戶放鴿子回來都說「沒關係啦再看看」，但最近說這句話的頻率越來越高。想起上個月小P拿到的那張薪資單——底薪兩萬三，加業績獎金零，扣健保勞保，實領兩萬出頭。
兩萬塊在台中，活得下去嗎？活得下去，但僅僅只是活得下去。
他又打開LINE，找到林區主管的對話視窗。
這次他打了一行字：「林區主管，關於廣告費調整，我申請一對一討論，可以嗎？」
已讀的回覆遲遲沒有來。
許正陽關了店裡的燈，鎖門，走到停車場。他的Corolla安安靜靜停在那裡，旁邊是Kenny的Camry和一輛不知道哪個同事的Yaris。他上了車，發動引擎，坐在駕駛座上沒有動。
仪表板上的時鐘跳到九點四十七分。
他想起陳店長那句話：在總部面前，客氣等於同意。
而他今天，同意了。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