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第17章：〈重新開始〉
第二天早上七點五十，許正陽走進加盟店的大門。
他今天穿得比較隨便—— Polo衫、卡布褲、運動鞋。他把西裝掛在衣架上，再也沒有拿下來過。
店裡已經到了幾個人。新來的工讀生正在擦桌子，Kenny 已經坐在位子上看手機，周明翰站在白板前面寫今天的帶看行程。
「正陽，」周明翰頭也不回地說，「你今天有三組帶看。十一點、兩點、四點半。資料在共用資料夾裡，自己看。」
「好。」
正陽走到自己的位子坐下來。
他的位子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當店長的時候，他的桌子在最後面，可以看到整間辦公室。現在他回到靠窗的老位子，只能看到窗外和自己的電腦螢幕。
他打開電腦，進入共用資料夾，找到周明翰整理的帶看行程。
十一點——西屯區，二十年中古公寓，四樓，890坪，屋主自售，客戶是第一次看屋的年輕夫妻。
兩點——南屯區，五年成屋，七樓，65坪，投資客換屋，客戶是中年大哥。
四點半——北屯區，預售屋，接待中心看樣品屋，客戶是一對母女。
他看了看這三組帶看，心裡有底。
十一點那組是「教育型帶看」——第一次看屋的客戶，什麼都不懂，需要從頭講起。這種帶看成交率很低，但很適合回來的人，因為可以重新熟悉整個流程。
兩點那組是「比較型帶看」——投資客換屋，已經看了很多間，只會挑毛病。這種帶看需要耐力。
四點半那組是「情感型帶看」——母女一起看預售屋，通常是女兒出錢給媽媽住，決策者可能是女兒，但使用者是媽媽。這種帶看需要細心。
他關上電腦，拿起車鑰匙。
「哥，」小P的聲音忽然從後面傳來。
正陽轉過頭。
小P站在他身後，穿著一件T恤，背著一個背包，看起來跟以前一樣——笑嘻嘻的，但眼神裡有一點不確定。
「你怎麼在這裡？」正陽愣了一下。
「我回來了啊，」小P抓了抓頭，「上週離職之後，去投了履歷，結果周店長打電話給我，說缺人，叫我回來。」
「你...願意回來？」
「嗯，」小P坐下來，「我想了想，還是習慣這裡。而且周店長說，你回來了，叫我不用怕。」
正陽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哥，」小P小聲說，「你現在是業務了，那我...可以叫你哥嗎？還是要叫你學長？」
「叫哥就好。」
小P笑了。「好。那我今天要跟你去帶看嗎？」
「你有自己的客戶吧？」
「有，但周店長說我第一天先跟你走，重新熟悉一下。」
正陽站起來，拿起車鑰匙。「好，走吧。十一點的，你來開車。」
「為什麼我開？」
「因為你年輕。」
小P嘟囔了一句，但還是接過車鑰匙，高高興興地往停車場走。
十一點那組帶看，客戶是一對年輕夫妻，看起來三十出頭，男生穿襯衫，女生穿碎花裙子，兩個人手牽著手，很緊張。
「這是我們第一次看屋，」男生說，「我們有先做功課，但看不太懂實價登錄...」
「沒關係，」正陽一邊走一邊解釋，「實價登錄的數字會有落差，因為有些登記的日期是預售，有些是成屋，單價會不同。我幫你們看的時候，會拆給你們看。」
他們走進公寓，四樓，沒有電梯。
女生有點喘。「每天都要爬四樓嗎？」
「如果買了就要，」正陽笑了一下，「但四樓的優點是採光好，而且不會有頂樓漏水的問題。」
他帶他們從客廳開始看——採光不錯，但後面的房間比較暗。廚房很小，只有一個人能轉身。主臥還行，但浴室老舊，磁磚有裂縫。
「這間的好處是地點好，離逢甲近，生活機能強。但屋齡二十年，維修是免不了。」
男生問：「那你覺得多少錢合理？」
正陽翻了一下資料。「屋主開890，但實價登錄附近每坪大概落在28到32萬。以890坪來說，合理價大概在780到820之間。如果你們有興趣，可以出個價格讓我去談。」
女生看了看男生，男生看了看女生。
「我們再想想看。」
「好，沒問題。」
走出來的時候，小P在樓下等。他看到正陽，湊上來問：「怎麼樣？」
「再看看。」
「又再看看？」
「第一次帶看本來就大部分都是再看看。」
小P聳聳肩。
正陽看了他一眼。「你覺得呢？你剛剛在樓下有看到什麼？」
小P想了一下。「那個女生好像比較有意見，但都不敢講。男生好像很想買，但預算不夠。」
正陽點點頭。「你觀察得不錯。」
小P眼睛亮了。「真的嗎？」
「真的。所以你明天回來的時候，可以開始自己帶看了。」
「可是我...」
「每個人都是從開始的，」正陽拍拍他的肩膀，「我也是。」
下午兩點那組，客戶是一個中年大哥，開著一台Lexus LS，穿著很有派頭，一進門就說：「我看了十幾間了，你們不要給我推薦那種芭樂價。」
正陽帶他去看南屯的五年成屋。
大哥從進門開始就嫌——客廳太小、廚房設備不夠好、主臥的窗戶對著隔壁大樓、停車場的位子太小。
「這間我開價1,200萬，你覺得多少合理？」大哥問。
正陽翻了一下資料。「大哥，這一區的成屋行情，每坪大概落在35到40萬。這間65坪，合理價大概在1,050到1,150之間。你開1,200，稍微高了一點。」
「高？你去看別間，這個價格只能買到老公寓。」
「你說得對，但老公寓的增值性跟新成屋不同。你如果是投資，要考慮租金報酬率。你如果是自住，要考慮居住品質。」
大哥看了他一眼。「你以前是不是當過店長？」
正陽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你說話的口氣不像一般業務。」大哥笑了一下，「我以前也當過業務，後來當主管，說話的口氣就是會變。」
正陽苦笑。「我已經回來了。」
「回來好啊，」大哥說，「當主管累，還是做業務單純。」
正陽帶他看完第二間的時候，大哥說：「第二間可以考慮。你幫我出個價。」
「好。你想出多少？」
「1,080。」
「好，我回去跟屋主談。」
走出來的時候，大哥拍了拍正陽的肩膀。「你不錯。不像有些業務，只會說好話。」
正陽笑了一下，沒有說什麼。
四點半那組，是一對母女。
媽媽六十幾歲，頭髮穿了灰色，走路慢慢的。女兒三十幾歲，穿著套裝，看起來是職業婦女。
預售屋的接待中心在七期，氣派的大廳、高級的樣品屋、銷售人員的笑容。
正陽到的時候，銷售人員已經在等了。「許先生，陳董的案子？」
「嗯。」
他帶母女看樣品屋。客廳很大，採光很好，廚房是開放式的，設備都是進口品牌。主臥有浴缸，浴室是乾濕分離。
媽媽很喜歡。「這個浴缸好大。」
女兒問：「媽，你真的要住這麼好的？」
「啊就...你們說要給我住好的啊。」
正陽站在旁邊，沒有插嘴。
他看到女兒的表情——有點無奈，但也有點寵溺。
走出來的時候，女兒留下來跟銷售人員談細節，攙著媽媽慢慢走。
正陽站在接待中心門口，看著她們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媽媽。他媽媽住在台中西區的老房子裡，每次他回去都說：「不用給我買什麼，你把自己顧好就好。」
他拿起手機，打了一通電話。
「媽，我今晚回去吃飯。」
「好啊，你很久沒回來了。想吃什麼？」
「都可以，你煮的都好。」
「那滷豬腳好不好？」
「好。」
掛上電話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在笑。
晚上七點，他回到店裡拿東西。
店裡只剩周明翰一個人在加班，正在打週報。
「正陽，」周明翰抬頭看他，「今天帶看三組，感覺如何？」
「還好。一組再看看，一組出價，一組有談。」
周明翰點點頭。「不錯。你回來第一天就有出價的。」
「運氣好。」
「不是運氣，」周明翰說，「是你有經驗。新業務第一個月能有一組出價就不錯了。」
正陽笑了一下，沒有接話。
他拿起車鑰匙，準備要走的時候，周明翰忽然說：「正陽。」
「嗯？」
「我聽說你之前帶過陳董的預售案？」
正陽停下腳步。「有，但之前談沒有成。」
「陳董的案子還在你手上嗎？」
「交接的時候沒有特別提，應該還在跑。」
周明翰想了一下。「那個案子很大，如果你能談成，對店的業績有幫助。你要不要再去接觸看看？」
正陽沉默了幾秒。
「好，我看看。」
他走出店門，站在停車場。
天色已經全黑了，只剩路燈的光。
他想起陳董——那個五十二歲、精打細算的建商，上次見面的時候，陳董說：「許店長，我給你三天。三天沒回覆，我找別家。」
那是兩個月前的事了。
他坐進車裡，打開手機，找到陳董的電話號碼。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按下撥號鍵。
嘟——嘟——嘟——
「喂？」
「陳董，您好，我是許正陽。」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喔，許店長。」
「陳董，我已經不當店長了。我現在是業務。」
又是一陣沉默。
「...你回來了？」
「嗯。」
「什麼時候回來的？」
「今天。」
陳董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
「好，那明天你來找我。我們談談。」
「好。」
掛上電話的時候，正陽發現手心全是汗。
他發動引擎，往西屯的方向開。
路燈一盞一盞掃過去。
他不知道明天陳董會跟他說什麼。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終於要面對那個他逃避了兩個月的案子了。
*（第1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