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第16章：〈回去〉
星期一早上八點四十五，許正陽站在林區主管辦公室門口。
他手裡拿著那個信封，信封裡是昨天深夜打好、列印、簽好名的辭呈。信封的邊角被他捏得有點皺，因為他在樓下的便利商店坐了二十分鐘，一直沒有勇氣走上樓。
他敲了門。
「進來。」
林區主管坐在辦公桌後面，正在看電腦螢幕上的報表。他抬頭看了一眼正陽，又看了一眼他手裡的信封，什麼都沒說，只是把椅子往後推了一下。
「坐。」
正陽坐下來，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林區主管面前。
林區主管沒有打開，只是用手掌壓在那個信封上，像是在稱它的重量。
「你想好了？」
「嗯。這次確定了。」
林區主管點點頭，把信封拿起來，看了一眼上面的字——「林區主管 親啟」。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裡沒有意外，也沒有惋惜，只有一種「早就知道了」的平淡。
「阿娟也高高興興走了，小P也走了，你現在回去，圖什麼？」
正陽想了一下。他可以說很多理由——不適合、壓力太大、帶不了人。但這些理由在嘴裡轉了一圈之後，他選了一個最誠實的。
「圖...我比較會賣房子。」
林區主管看著他，看了幾秒。
然後他嘆了口氣。
「好吧。你回去做業務，我安排。」
正陽站起來，鞠了躬。「謝謝主管。」
「先別謝，」林區主管把信封放進抽屜裡，「新店長下週會到。你這幾天跟他交接，把客戶資料、案件進度、未完成的東西整理好。交接完就回到業務的位子，歸隊。」
「好。」
「還有，」林區主管補了一句，「你回去之後，每個月的業績目標跟其他業務一樣。不會因為你當過店長就給你打折。」
「我知道。」
正陽轉身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上的時候，林區主管忽然開口。
「正陽。」
他回頭。
林區主管的表情很複雜，像是想說什麼，但最後只說了一句：「你辛苦了。」
正陽點點頭，開門走出去。
走廊上很安靜。經過別的區主管辦公室的時候，他聽到裡面有人在講電話，聲音很大，在談業績目標。他沒有停下來。
走出總部大樓的時候，太陽很大。台中六月的太陽總是這樣，不管你今天是升官還是辭職，它都一樣毒。
他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拿起手機，打開LINE，看到小雯的訊息——「今天要不要回來吃飯？」那是昨天發的。
他打了一行字：「今天回去。晚上陪你吃。」
小雯秒回一個笑臉。
他看著那個笑臉，忽然覺得肩膀輕了一點。
他回到加盟店的時候，是早上十點。
店裡很安靜。阿娟的位子空了，小P的位子也空了。Kenny 的位子上坐著一個背影，正在講電話，聲音很低，聽不清楚在說什麼。
正陽走到自己的老位子——那張靠窗的辦公桌，桌上有他的杯子、一台舊電腦、一疊便利貼。他坐下來，椅子發出嘰嘎的聲音，跟以前一樣。
他打開電腦，螢幕亮起來，桌布還是半年前他升店長時設的——一張台中歌劇院的夕陽照。
他看著那張照片，忽然覺得自己好像離開了很久，又好像從來沒有離開過。
Kenny 講完電話，轉過身來，看到正陽。
兩個人對看了一眼。
Kenny 站起來，走過來，在正陽對面坐下來。
「什麼時候決定的？」
「昨天晚上。」
「想通了？」
「嗯。」
Kenny 點點頭，沒有多問。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包茶葉，遞給正陽。「我朋友給的，高山烏龍，不錯。」
正陽接過來，聞了一下，很香。
「謝謝。」
「不用謝，」Kenny 站起來，「你回來就好。」
他走回自己的位子，繼續做事。
正陽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Kenny 很久以前說過的一句話——「你適合穿西裝帶看，不適合穿西裝開會。」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今天穿的——襯衫、西裝褲、皮鞋。
他笑了一下。
然後他打開電腦裡的客戶資料夾，開始整理。
下午兩點，新店長到了。
是一個三十五歲的男生，瘦瘦的，戴著一副金屬框眼鏡，穿著很體面——深藍色西裝、白色襯衫、領帶打得很整齊。他走進來的時候，步伐很快，像是已經準備好了要打仗。
「大家好，我叫周明翰，以後是這家店的店長。」他環顧了一下店裡，看到正陽，「許正陽？」
「嗯，你好。」
「林區主管跟我談過了，說你要回去做業務。辛苦了，這半年。」
「還好。」
周明翰坐下來，打開筆記型電腦，開始問問題——每個月的成交數、客戶名單、在跑的案件、未完成的帶看。他的問題很精準，一個接一個，不浪費時間。
正陽一一回答。
他發現周明翰跟自己的風格完全不同。周明翰是那種會在會議上盯人、要求數字、不給模糊空間的人。這種人當店長，業績應該不會差。
但這種人，也不會在下屬難過的時候遞一包茶葉。
四點的時候，交接差不多結束了。周明翰站起來，跟正陽握了握手。
「以後多多合作。」
「好。」
正陽回到自己的位子，把最後一份文件夾傳給周明翰，然後關上電腦。
他站起來的時候，看了一眼店裡的空位。
阿娟的位子上已經貼了一張新的名牌——「周明翰」。小P的位子上坐了一個新人，據說是新請的，剛大學畢業，看起來很緊張。
Kenny 的位子上，Kenny 還在。
他走過去，在Kenny 旁邊站了一下。
「我走了。」
「嗯。」
「明天見。」
「明天見。」
正陽拿起車鑰匙，走出店門。
外面的太陽已經沒有那麼大了，雲層從西邊慢慢推過來，把整片天空蓋成灰藍色。
他走到停車場，坐進車裡，發動引擎。
他沒有立刻開走，而是坐在車裡，看著後視鏡。
後視鏡裡，他看到自己——二十九歲，台中人，房仲業務，半年店長，回到原點。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表情。
但他知道一件事：明天早上，他會回到業務的位子，重新開始帶看、重新開始開發、重新開始被拒絕。
他不知道那算不算回去。
但他知道，他已經沒有別的地方更適合他了。
他倒車，開走。
開出停車場的時候，他看到路邊有一間便利商店。他沒有停下來。
他開上台中路，往西屯的方向。
路燈還沒有亮，天色灰灰的，像是要下雨又還不下。
他開著車，忽然覺得胸口有一點悶。
不是難過，也不是輕鬆。
是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像是你在一間待了很久的房間裡，把窗戶打開，風灌進來，你聞到外面的味道——有點熱、有點潮濕、有點熟悉。
他搖下車窗，讓風灌進來。
然後他開回家。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晚上七點。
他打開門，屋裡很安靜。小雯今天輪班，不在家。
他把車鑰匙放在鞋櫃上，走到廚房，打開冰箱。裡面有昨天剩的飯，他拿出來微波，坐在客廳吃。
吃著吃著，手機響了。
是小P。
「哥，你在嗎？」
「在，怎麼了？」
「我...我想了一下，」小P的聲音斷斷續續的，「我今天去新的地方面試了。」
「然後呢？」
「面試結束之後，那個老闆問我對未來有沒有規劃。我說我想當主管。他就笑了一下，說：『當主管累啊，你不是當過了嗎？』」
正陽沒有接話。
「我那時候突然想到周店長，」小P繼續說，「就是我們新的那個店長。他在會議上看我的眼神，跟以前的公司主管一模一樣——是在看我能不能幫他達成目標，不是在問我快不快樂。」
「嗯。」
「可是哥，你在的時候，你跟我說的是『你自己決定就好』。你從來不盯我，不逼我。我那時候覺得壓力很大，但現在想想，你是唯一一個會這樣跟我說話的人。」
正陽聽到這裡，鼻子有一點酸。
「哥，我想回去。」小P說完，頓了一下，「你離開之後，周店長也有叫我回去幫忙。他說缺人。但我不是因為缺人我才回來的。」
「那是因為什麼？」
「因為...那裡是我第一個讓我有归属感的地方。雖然我業績不好，常常掛零，可是我在那裡認識你、認識阿娟、認識Kenny...」
小P的聲音越来越小。
「你還在的時候，我覺得團隊還在。你走了之後，阿娟也走了，就剩Kenny 一個人。」
正陽沉默了一會兒。
「小P，」他說，「我明天會去找林區主管談。之後可能會有一些變化。」
「什麼變化？」
「我也不知道。但如果有機會的話，我会想辨法。」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好，那我等你的消息。」
「嗯。」
「哥，謝謝你。」
說完，小P掛了電話。
正陽放下手機，看著剩下的半碗飯。
他想起小P第一天來報到的時候，什麼都不懂，連實價登錄都看不懂，怯生生地問他：「哥，這個數字是什麼意思？」
他那時候耐心地教了兩個小時。
現在小P回來了。或者說，他從來沒有真正離開過——他只是去確定了一件事：有些地方待過之後，就再也找不到第二個了。
吃著吃著，他打開電視，轉到新聞頻道。
新聞在報房市。房仲業者說，今年第一季全台交易量年減12%，是近三年最冷的一季。學者說，房市已經進入「冷靜期」，短期內不會回溫。
他聽著，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
這行就是這樣。好年的時候，大家搶著買，你擔心買不到。壞年的時候，大家不敢買，你擔心賣不掉。
但不管好年壞年，都有人成交。
他關上電視，把碗洗了，走進房間。
他坐在床邊，拿起手機，看到Kenny 在群組裡發了一張照片——是一間新接的物件的地址和照片。
Kenny 打：「明天帶看，有興趣的說一聲。」
正陽回：「我看看。」
他放下手機，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他想起今天林區主管說的那句話——「你辛苦了。」
他想起周明翰說的那句話——「以後多多合作。」
他想起Kenny 說的那句話——「你回來就好。」
這三句話，每一句都很簡單，但每一句都讓他覺得——
他沒有走錯路。
他只是走了一圈，回到原點。
而原點，其實是不錯的地方。
他閉上眼睛。
明天，他會回到業務的位子。
重新開始。
*（第16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