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第15章:墜落
星期日晚上十點,許正陽一個人坐在沙發上。
電視開著,在播一個他已經看了三遍的政論節目。螢幕上幾個名嘴在談房市,其中一個說:「現在不是買方市場,也不是賣方市場,是沒有市場。」
他拿起遙控器,關掉電視。
安靜了。
他看著茶几上攤開的那疊東西:一疊帳單、一根戒了兩年的香菸。
除此之外,還有一只信封——昨天深夜他籤好名、放進信封、要交給林區主管的辭呈。信封的邊角被他捏得有點皺,因為他在床上翻了一整晚,在想自己明年會不會後悔這個問題。
他先看了帳單。信用卡費、車貸、房租、手機費、保險。每個月的固定支出是四萬八。他現在的存款大概還夠撐三個月。
他坐在沙發上,回顧這半年。
西屯的夜景很安靜。七樓的風景看出去,可以看到遠處七期那幾棟豪宅的燈光,稀疏的,像某種他搆不著的東西。
他想起這半年來發生的事。
升店長的第一天,他坐在店長椅上,椅子的輪子卡住了,推不動。他當時覺得那是一個隱喻,但他沒有多想。
阿娟走的那天,她在咖啡廳說:「你連自己都留不住,怎麼留我?」他當時覺得那是一個詛咒,但他沒有反駁。
周立恒來評估的時候說:「你覺得你這店還能撐多久?」他當時覺得那是一個問題,但他沒有回答。
林區主管說:「面子掛得住嗎?」他當時覺得那是一個選擇,但他沒有選。
現在他站在這裡,看著夜景,忽然覺得這些東西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只有一個問題:他快樂嗎?
他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快樂過了。
不是那種「成交了所以很快樂」的快樂,而是那種「早上醒來,覺得今天也不錯」的快樂。
他已經很久沒有那種感覺了。
當業務的時候,快樂很簡單——成交第一件案子的時候,客戶請他吃了碗肉燥麵,他開心了一整天。帶看了一間西屯的公寓,客戶的媽媽塞給他兩顆橘子,說「年輕人辛苦了」,他覺得這行還是有人情味的。什麼時候開始,這種感覺不見了?是升店長第二個月,第一次被林區主管點名的時候?是第三個月,小P連續零成交、阿娟暗示要走的時候?還是更早——從他坐在店裡那張「百萬店長」的文宣照片前面、把「堂堂」兩個字吞下去的時候,快樂就已经被他一起帶走了?
他不知道。
或者他知道,只是不願意承认——快樂是一種選擇,也是一种能力,而他已經兩種都放棄了。
那是他戒了兩年的香菸。上次抽是兩年前,那時候他還是業務,剛被一個客戶放鴿子,站在便利商店門口,不知道該回店裡還是回家。
他把香菸叼在嘴上,拿起打火機。
他沒有立刻點燃。
他看著打火機上的ZIPPO標誌,那是他當業務第二年買的,一次帶看的時候客戶送的,說:「年輕人,打火機要買好一點的,便宜貨會漏油。」
他點燃打火機。
火苗在黑暗中晃了一下。
他把火湊近香菸,吸了一口。
焦味衝進肺裡,他咳了兩聲。
他咳完之後,坐在沙發上,看著那根慢慢燃燒的香菸。
他想起小的時候,他爸爸抽菸的樣子。他爸爸也是業務,賣保險的,每天都很晚回家。他有一次問他爸:「爸爸,你為什麼要抽菸?」他爸說:「因為抽菸的時候,可以什麼都不想。」
他那時候不懂。
現在他懂了。
他抽了第二口。
然後他把香菸掐熄在茶几上的杯子裡。
他沒有抽完。
他站在窗邊,看著西屯的夜景。
七樓的風景看出去,可以看到遠處七期那幾棟豪宅的燈光,稀疏的,像某種他搆不著的東西。
他想起阿娟說的那句話——「你連自己都留不住,怎麼留我?」
他想起林區主管說的那句話——「面子掛得住嗎?」
他想起周立恒說的那句話——「你覺得你這店還能撐多久?」
淡淡的笑了。
然後他決定出去走走。
他坐電梯下樓,走到停車場,發動車子,開了出去。
沿著台中路一直開,看到路邊有一間便利商店還開著,就把車停在門口。
他走進去。
店員是一個年輕人,看起來像工讀生。
「我要一包Marlboro Light。」
「好的,請出示證件。」
正陽拿出駕照。店員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正陽。
「先生,你確定要買?」
「嗯。」
店員把菸遞過來,收錢,找零。
正陽拿著菸走出便利商店。
他站在門口,把那包菸拿在手裡看了看。
然後他打開包裝,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他拿起打火機,點燃。
火苗在夜風中晃了一下。
他吸了一口。
焦味衝進肺裡,他沒有咳。
他站在便利商店門口,看著西屯的街道。
一台一台車從面前開過。
他抽了第二口。
然後他把香菸掐熄,丟進門口的垃圾桶。
他走到車旁,沒有立刻上去,而是靠在車門上,抬頭看了看天。
台中城的夜空看不到星星,但路燈的橘光把地面照得暖暖的,像一張安靜的、不會拒絕任何人的網。
他想起阿娟說的那句話——「你適合穿西裝帶看,不適合穿西裝開會。」
他想起Kenny說的那句話——「業績會說話,你不用講。」
他想起林區主管說的那句話——「你快樂嗎?」
他坐進車裡,拿出手機,打開LINE,看到小雯的訊息:「今天要不要回來吃飯?」
那是他昨天發的。他一直沒有回去。
下面還有一條是她今天凌晨發的:「正陽,你有空的時候,我們聊聊吧。」
聊聊。
這兩個字讓他胸口發悶。在一起三年,他太懂小雯的習慣了——她永遠不會說「我們吵架了」或者「我不開心」,她只說「聊聊」。「聊聊」的意思就是:有事情需要用一種平靜的、不傷害彼此的方式說開,但那個被打開的消息通常不會是好的。
他想到了這三個月來,小雯再也沒有問過「今天帶看順利嗎?」。想到了她傳訊息的時間從晚上十點變成了凌晨一度,因為她輪班完也沒有找他。想到了上次見面時她說「你最近好像很忙」的時候,語氣裡有一種不只是「關係到什麼」的疏離——是距離感。
他不知道「聊聊」的內容是什麼。但他在隱約中感覺到:等他真的回去,等她真的開口,關係已經到了一條不是吵架能修補的縫隙那裡。
他打了一行字:「我明天回去。」
然後他放下手機,發動引擎。
倒車,開走。
他開上台中路,往西屯的方向。
路燈從車窗外一盞一盞掃過去。
他看著後視鏡,看到自己——二十九歲,台中人,房仲業務,半年店長,即將回到原點。
他不知道自己會不會笑。
但他知道一件事:明天早上,他會把那封信送到林區主管的辦公室。
然後他會回到業務的位子,重新開始。
他不知道那算不算墜落。
但他知道,他已經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了。
車子慢慢開進西屯的夜色裡。
路燈的光一盞一盞照過來,又一盞一盞退走。
他看著前方,油門踩下去,時速從四十變成六十。
風從車窗的縫隙灌進來,有一點涼。
他關上車窗。
安靜了。
停在紅綠燈前,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週小P來找他,說:「哥,我想離職了。」
正陽問他為什麼。
小P說:「因為我在這裡看不到未來。」
正陽想了一個晚上,最後跟小P說:「那你走吧。去更好的地方。」
小P走的那天,正陽沒有送他。
因為他知道,小P說的是對的。
這裡沒有未來。
紅綠燈變綠。
正陽踩下油門,繼續往前開。
他不知道明天會怎樣。
但他知道,他已經準備好了。
*(第1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