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第14章：林區主管的最後通牒
星期一早上九點，許正陽坐在林區主管的辦公室裡。
辦公室在北屯區一棟商業大樓的四樓，牆上掛著幾張全區業績圖表，林區主管坐在桌子後面，面前擺著一杯星巴克和一台筆電。
「正陽，坐。」
正陽坐下來。他注意到林區主管的表情跟平常不太一樣——平常是那種「我給你面子你要好好珍惜」的客氣，今天是那種「我已經給你很多面子了」的平靜。
「我直接說了，」林區主管把筆電轉過來，螢幕上是正陽店的月報表，「你上個月成交率是零。這個月到現在也是零。全區排名，你最後一名。」
正陽沒有說話。
「我問你一個問題，」林區主管喝了一口咖啡，「你覺得你當店長這半年，在做什麼？」
「我在——」
「你不用回答，」林區主管舉起手，「我幫你回答。你這半年，阿娟走了，小P業績掛零，Kenny雖然有成交但比例上在減少。你的店，正在崩盤。」
正陽的嘴唇動了一下，但沒有發出聲音。
「我當初升你，是因為你穩定、聽話、不會搞事。」林靠回椅背，雙手交叉在胸前，「但你穩定不代表你有能力。聽話也不代表你帶得了人。」
「林區主管，我——」
「讓我說完。」林區主管的語氣沒有提高，但有一種不容打斷的重量，「總部的評估已經出來了。周立恒的報告我看了。你的店存活率40%，全區排名第八，也就是最後一名。」
正陽感覺手心在出汗。
「我給你一個月的時間，」林區主管說，「下個月，你的店業績如果沒有達到全區平均——一．五件——你的店就收掉。」
「收掉？」
「就是關閉。總部會另外找人來開，或者把區域劃給別的加盟店。」
正陽愣住了。
「林區主管，那...那店裡的同事怎麼辦？」
「那是你的問題，不是我的問題。」林區主管的語氣平淡得像在念公文，「你要怎麼安排，你自己決定。但重點是，你要在一個月內達到目標。」
正陽沉默了大概十秒。
「那...」他開口，聲音比他預期的還要小，「如果我做不到，回去做業務可以嗎？」
林區主管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不是同情，也不是鄙視，而是一種「你怎麼會問這個問題」的意外。
「可以，」他說，「但面子掛得住嗎？」
正陽沒有回答。
「你當了半年的店長，忽然回去做業務，別人會怎麼看你？」林區主管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北屯區的街道，「你當初升店長的時候，全區都知道。你現在回去，全區也會知道。」
正陽看著林區主管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人很陌生。
他想起半年前，林區主管在店裡宣布他升店長的時候，說的那句話——「你穩定、聽話、不會搞事。我需要的就是這種店長。」
他現在才明白，那句話不是在誇他。那句話是在告訴他：你是棋子，不是棋手。
「正陽，」林區主管轉過來，「我問你一個問題。你快樂嗎？」
正陽愣住。
「我...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這半年來，有沒有覺得比較快樂？」
正陽想了很久。
「沒有。」
林區主管點點頭，像是早就知道答案。
「那就回去做業務吧。」
「但你不是說——」
「我說的一個月期限是給你的壓力測試，」林區主管坐回椅子上，「但如果你連快樂都談不上，那也沒有意義。」
正陽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跟你講一個故事，」林區主管忽然說，「我當店長的時候，也跟你一樣。業績壓力、總部施壓、團隊管理，每天都很累。我那時候告訴自己，撐過去就好了。結果我撐了三年，身體出了問題，差點送命。」
正陽不知道林區主管為什麼要告訴他這些。
「後來我回去做業務，」林區主管說，「做了兩年，才又回來當主管。但這次我知道自己要什麼了。」
「你...你回去過？」
「嗯。但那次回去，我沒有讓任何人知道。我請了三個月的長假，說身體不好。三個月後回來，我直接跟主管說我要回去做業務。那時候主管沒有挽留我。」
正陽沉默。
「你知道為什麼嗎？」林區主管問。
「為什麼？」
「因為他看得出來，我已經不是同一個人。」林區主管站起來，「好了，你回去想想。下個月之前，給我答案。」
正陽點點頭，轉身準備離開。
「正陽，」林區主管忽然叫住他。
「嗯？」
「我跟你說這些，不是要你可憐我。我是要你知道，這條路，走錯了可以重來。但你不要因為面子而不敢回頭。」
正陽看著林區主管，忽然覺得這個人跟以前不一樣了。
或者說，他以前從來沒有真正看過這個人。
「謝謝你，林區主管。」
「不用謝。你回去好好想。」
正陽走出辦公室，走下樓梯，走到停車場。
他坐進車裡，沒有立刻發動。
他看著方向盤，想起林區主管說的那句話——「面子掛得住嗎？」
他拿起手機，打開LINE，看到小雯的訊息：「今天晚上吃什麼？」
他回：「都可以。」
然後他放下手機，發動引擎。
他沒有回店裡。他開到了筏津河河邊，停在路邊，看著河面。
河水很慢，很濁，上面有幾片落葉在漂。
他想起林區主管說的那句話——「你快樂嗎？」
他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了。
或者說，他一直在逃避這個問題。
他打開手機，翻到小雯的對話框，打了一行字：「我可能快要回去了。」
他沒有按發送。
他把手機放下，看著河水。
一台垃圾車從旁邊開過，轟隆隆的。
他把手機拿起來，把那行字刪掉，重新打：「今天晚上吃滷肉飯。」
然後他按了發送。
小雯回：「好。加一顆滷蛋。」
正陽笑了一下。
那是他這幾天來第一次笑。
但他笑完之後，心裡有一個聲音說：你笑得出來，是因為你還沒有真正做決定。
他知道那個聲音是對的。
他發動引擎，開走。
回到家，他坐在沙發上，打開筆電，開始打一份文件。
他打上「辭呈」兩個字，然後停下來。
他看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關上筆電，站起來，走到陽台。
他看著西屯的夜景，七樓的風景看出去，可以看到遠處七期那幾棟豪宅的燈光。
他想起阿娟說的那句話——「你連自己都留不住，怎麼留我？」
他想起林區主管說的那句話——「面子掛得住嗎？」
他想起周立恒說的那句話——「你覺得你這店還能撐多久？」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已經不是半年前那個說「那就試試看好了」的許正陽了。
他回到屋內，打開筆電，繼續打辭呈。
打到一半，手機響了。
是林區主管的訊息：「正陽，我剛才說得太重了。你回去好好想想，不要急著做決定。」
正陽看著那條訊息，忽然覺得很荒涼。
一個小時前還在給你最後通牒的人，一個小時後叫你不要急著做決定。
他不知道哪個才是真正的林區主管。
或者兩個都是。
他關掉手機，繼續打辭呈。
「本人許正陽，因個人因素，辭去加盟店店長職務，並申請轉回業務崗位。感謝公司這半年來的照顧，祝業績長紅。」
他打完之後，看了一遍。
然後他按了列印。
印表機嗡嗡地跑了一張紙出來。
他拿起來，看了看。
然後他拿起筆，在結尾簽了自己的名字。
簽完之後，他把辭呈放進一個信封，寫上「林區主管 親啟」。
他看著那個信封，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玄關，穿上鞋子，拿起車鑰匙。
他開門，走出去。
他不知道要去哪裡。
但他知道，他不能繼續坐在這裡。
*（第1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