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第13章：議價
星期六下午三點，許正陽坐在客戶家的客廳裡，面對著一個開價和屋主差距四十五萬的僵局。
客戶是一對四十多歲的夫妻，太太姓陳，先生姓林。他們看的是西屯路上一間三十五年的公寓，三房兩衛，屋主開價八百九十萬，夫妻出價七百六十萬。
「許先生，」陳太太雙手抱在胸前，「我們也看了很多間了，這間地點好，但價格真的太貴了。你幫我們跟屋主談談看，八百萬好不好？」
正陽在心裡飛快算了一下。屋主底價大概是八百三十萬，八百的話差距三十萬，不是不可能，但需要屋主讓步。
「好，我回去跟屋主談談看。」
「謝謝你。」陳先生說，「我們真的很喜歡這間，但預算就是這樣。」
正陽站起來，跟夫妻握手，走出公寓。
他在樓下的便利商店買了一罐咖啡，坐在門口喝。手機響了，是屋主的LINE訊息：「談得怎麼樣？」
「楊先生，客戶對房子很有興趣，但預算上有一些落差。您看——」
「我已經說過了，八百九是底價。再低就不要談了。」
正陽看著螢幕，深吸一口氣。
「楊先生，是這樣，客戶誠意很高，他們可以今天下班前給您答覆。您看能不能給個空間，我兩邊來搓合——」
「許先生，我跟你說，昨天也有一組客戶出八百五我沒有接受。我這個房子不缺人看。」
正陽把手機放下，喝了一口咖啡。
他知道楊先生說的是實情。這間公寓上個月實價登錄成交價是八百一十萬，屋主確實有條件撐。但客戶的預算也是真的，夫妻倆都是公務員，貸款上限就是八百萬。
他站起來，走回公寓，按了門鈴。
門開了，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汗衫和短褲，客廳裡電視開著，正在看新聞台。
「楊先生，不好意思打擾您。」
「進來坐。」
正陽走進去，在沙發上坐下。他注意到茶几上有一組茶具，茶還是熱的。
「楊先生，」他開口，「客戶很有誠意，但他們真的就是這個預算。您看，能不能——」
「許先生，」楊先生倒了一杯茶推過來，「我問你一個問題。你覺得我這個房子值多少？」
正陽愣了一下。
「以實價登錄來看，附近最近成交行情在八百一左右。您開八百九，已經是高於行情了。」
「那就對了嘛。」楊先生笑了，「我為什麼要降價？」
「是這樣，楊先生，實價登錄是平均值，您這間在頂樓，採光好，又沒有漏水——」
「你講這些我都懂。」楊先生端起茶杯，「許先生，我問你，如果今天不是你來，是那個女業務來，她會跟我怎麼談？」
正陽知道他說的是阿娟。
「楊先生——」
「她會跟我說：『楊先生，你這個價格可以啦，實價登錄就是這樣，你不賣的話我帶看別間。』」楊先生學阿娟的語氣學得三分像，「然後我就會想說好吧好吧。」
正陽苦笑。
「但我不是要為難你，」楊先生放下茶杯，「你老實跟我說，你覺得我應該多少賣？」
正陽在心裡斟酌了一下。
「楊先生，我給您一個建議。您就開八百二，讓客戶加到八百一十，這樣雙方都有台階下。實價登錄也站得住，您不會虧。」
楊先生看著他，沉默了大概十秒。
「許先生，你做了幾年了？」
「三年。」
「你看起來很老實。」
「謝謝。」
「好，我考慮看看。但你跟我說，那個女業務呢？她什麼時候要走？」
正陽愣住。
「你沒有看店裡的公告嗎？」楊先生指了指門口貼的紅紙，上面寫著「徵求房仲業務數名」，「你們店最近在徵人，是不是有人要走？」
正陽看了一眼那張紅紙。那是他上週貼的，因為小P說他朋友想來。
「沒有啦，楊先生，例行徵人而已。」
「嗯。」楊先生站起來，「我考慮看看。你先去忙。」
正陽走出公寓，站在樓下，看著手機。
他傳了訊息給客戶：「陳太太，屋主目前態度比較堅持，但我會繼續幫您談。您能不能稍微加個預算？八百一十萬試試看？」
陳太太秒回：「許先生，我們真的就是八百。不能再多了。」
正陽站在太陽底下，手機螢幕上的字被陽光照得反光。
他深吸一口氣，又走回公寓。
楊先生開門看到他，表情有點意外。
「許先生？」
「楊先生，打擾您。我再跟您說一下，客戶是公務員，他們貸款就是這個數字。您今天如果可以決定，他們今天就可以匯斡旋金。」
楊先生看著他，嘆了口氣。
「許先生，你這個人真的很老實。好，我跟你說，我最低就是八百一十。如果他們不接受，就不用談了。」
「好，我馬上跟他們說。」
正陽走出公寓，立刻打電話給陳太太。
「陳太太，屋主願意讓到八百一十萬。您看——」
「真的嗎？」陳太太的聲音很開心，「好，可以，我們接受。」
「好，那我今天晚上把斡旋金收好，明天跟屋主簽約。」
「謝謝你，許先生，太感謝了。」
正陽掛掉電話，鬆了一口氣。
他走回便利商店，又買了一罐咖啡。
手機又響了。是陳太太的LINE訊息。
「許先生，不好意思，我先生說他同事最近也在看，有一間更便宜的在考慮。我們想再想想看。」
正陽看著那行字，沒有立刻回。
他喝了一口咖啡。
「好的，陳太太，沒關係。您慢慢考慮。」
他放下手機，坐在便利商店門口的階梯上。
太陽慢慢往西邊走，西屯的街道開始出現下班的車潮。
他打開手機，看到一則新聞推播：「房市降溫，交易量創三年新低。」
他關掉新聞，打開阿娟的對話框。
上週她已經離職了。對話框停留在她最後傳來的那句：「你加油。」
他沒有回那句話。
他坐在階梯上，看著一台一台車從面前開過。
手機又響了。是楊先生的訊息：「許先生，不好意思，我決定不賣了。我太太說要再放一年看看。」
正陽盯著那條訊息看了十秒。
然後他站起來，把咖啡丟進垃圾桶，走向自己的車。
他坐進車裡，沒有立刻發動。
方向盤上的標誌在夕陽下泛著暗金色的光。
他想起阿娟以前說過的一句話：「議價這種事情，你不是在跟價格談，你是在跟人性談。人性是最難談的。」
他那時候覺得她在誇張。
現在他覺得她太保守了。
人性不是最難談的。最難談的是你明明知道結局，但還是要坐在那裡，假裝一切都還有機會。
他發動引擎，開走。
回到家，他沒有開燈。他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西屯的夜景慢慢亮起來。
手機亮了。是小雯的訊息：「今天要不要回來吃飯？」
他回：「好。」
然後他站起來，關了手機，走出門。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離開便利商店的時候，陳太太其實已經改變了主意。
但正陽沒有等到那通電話。
那天晚上，小雯做了滷肉飯和一盤炒空心菜。正陽吃了兩碗，什麼都沒說。
小雯看著他，也沒有問。
他們在一起三年了。她知道他不想說話的時候，就不要問。
吃完飯，正陽去洗碗。小雯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正陽，」小雯忽然開口。
「嗯？」
「你最近是不是壓力很大？」
正陽的手停在洗碗精上。
「還好。」
「你抽菸了。」
正陽愣住。
「你以為你洗完澡我就聞不出來？」
正陽沒有說話。
「你不用跟我說，」小雯的聲音很平靜，「但你要照顧自己。」
正陽把碗洗完，走到客廳，坐在小雯旁邊。
他看著電視，螢幕上在播一部他沒看過的韓劇。
「小雯。」
「嗯？」
「我可能做不下去了。」
小雯轉過頭看他。
「哪一個？」
「店長。」
小雯沉默了幾秒。
「那就不要做。」
「但——」
「正陽，你快樂嗎？」
正陽愣住。
那是今天第二次有人問他這個問題。
「我不知道。」
「那就不要做。」小雯轉回去看電視，「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膽小了？」
正陽看著她的側臉，忽然覺得鼻子很酸。
他沒有哭。他只是坐在那裡，看著電視，直到畫面變成廣告。
那天晚上，正陽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他想起今天發生的事。楊先生不賣了。陳太太在考慮。周立恒說存活率40%。林區主管叫他下週去總部。
這半年來，他第一次覺得自己好累。
不是身體的累。是那種從骨子裡滲出來的、怎麼睡都消不掉的累。
他拿起手機，翻到小雯的對話框，打了一行字：「謝謝你。」
小雯沒有回。她大概已經睡了。
正陽放下手機，閉上眼睛。
他不知道明天會怎樣。
但他知道，他已經不是半年前那個說「那就試試看好了」的許正陽了。
*（第1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