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第12章：阿娟要走了
星期五下午，阿娟難得坐在店裡，沒有出去帶看。她面前的筆電開著一份Excel，手指在鍵盤上敲敲打打，神情專注。
正陽從後面經過，瞄了一眼，看到是離職交接清單。
他停下腳步。
「阿娟。」
「嗯。」她沒有抬頭。
「你...要走了？」
「下個月一號。」她還是沒抬頭，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拿到直營店的offer，底薪加佣金，比這裡好。」
正陽站在那裡，嘴巴張了張，又閉上。
店裡只有小P去帶看，Kenny今天請假。整個辦公室安靜得只剩阿娟敲鍵盤的聲音。
「什麼時候決定的？」他問。
「上週。」
「怎麼沒跟我說？」
阿娟終於停下手指，轉過頭看他。她的眼神很平靜，沒有挑釁，也沒有愧疚，就是一種很乾淨的、做完決定之後的平靜。
「店長，」她說，「我跟你說有什麼意義？」
「我可以幫你談加薪——」
「不是加薪的問題。」阿娟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在胸前，「你知道我在這裡待了兩年。前店長走的時候，我以為會升我。結果升了你。」
正陽沒有說話。
「我沒有怪你，」她繼續說，「你沒有搶，你也沒有爭。是人家給你的。但你自己想想，這半年來，你在這裡得到了什麼？」
「你業績很好，佣金——」
「我業績很好，是因為我夠狠，不是因為你給我什麼。」阿娟的語氣沒有攻擊性，只是在陳述事實，「我需要一個環境讓我好好賺錢。這裡的環境，不適合我。」
正陽在她對面坐下來。
「阿娟，留下來，好不好？」
阿娟看著他，沉默了大概五秒。
「店長，」她開口，聲音比平常輕了很多，「你連自己都留不住，怎麼留我？」
這句話像一根針，紮進正陽胸口某個很軟的地方。
他看著阿娟的眼睛，看到裡面沒有惡意，只有一種很疲憊的誠實。
「你說得對，」他說，「我留不住你。」
阿娟轉回去繼續敲鍵盤。
沉默持續了大概一分鐘。
「那...」正陽站起來，「恭喜。」
阿娟的手停了一下。
「你也是，」她說，沒有回頭，「祝你...順利。」
說完，她繼續敲鍵盤，但這一次，手指停在鍵盤上沒有動。
正陽看見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正陽走到自己位子坐下，打開筆電，看著螢幕上的物件資料，一個字都讀不進去。
他想起兩年前剛進店裡的時候，阿娟帶他去看第一間房子。那間在朝馬附近的二十年中古屋，屋主是投資客，阿娟在門口跟他說：「許正陽，你記住，這一行，善良沒有用。但太狠也沒有用。你要找到平衡。」
他那時候想問：平衡在哪裡？
但他沒有問。
現在他坐在這裡，看著阿娟的背影，忽然覺得平衡這個東西，可能根本不存在。
那天晚上，正陽約阿娟去公司附近的咖啡廳。他本來想說一些挽留的話，但到了之後，他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口。
他們坐在靠窗的位子。阿娟點了一杯美式，正陽拿了一杯拿鐵。
「你什麼時候去新公司報到？」
「下個月十五。」
「嗯。」
「你覺得你撐得下去嗎？」阿娟忽然問。
正陽看著杯裡的拿鐵，奶泡已經散了。
「不知道。」
「那就不要撐。」
「什麼？」
「店長，」阿娟難得用認真的語氣跟他說話，「你適合跟客戶打交道，不適合搞人。你賣房子的時候像個人，當店長的時候像個...」她想了想，「像個想讓所有人開心的人。這一行，不可能讓所有人開心。」
正陽苦笑：「所以我不適合。」
「不是不適合。是你太善良。善良的人做業務很好，做主管會死。」
「那你呢？你適合當主管嗎？」
阿娟喝了一口咖啡，沒有回答。
其實她知道答案。她跟正陽一樣清楚——她也不適合。她太硬了，客戶喜歡她的專業，但同事怕她的脾氣。她可以在業務場上殺進殺出，但沒有辦法讓團隊心甘情願地跟著她走。
窗外的西屯夜色很亮，路燈把整條街照得跟白天一樣。一台Honda HR-V停在路邊，是阿娟的車。
「我走了之後，小P會撐不住，」阿娟說，「Kenny不會走，但他也不會多管。你要自己想辦法。」
「我知道。」
「你不知道。」阿娟放下杯子，「你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正陽聽著這些話，忽然想起一個畫面。
有一次他帶看一個客戶，是一個老先生，七兒八十歲了，自己想賣掉北投的房子搬到台中跟女兒住。老先生很緊張，因為這是他輩子第一次賣房子。屋價八千多萬，他一生攢下的積蓄都在這房子裡。
那時候正陽花了一整天帶他跑了十二間房子，最後老先生一間都說再看看。他沒有不耐煩。因為母親教過他：「房子賣不掉就再找，人不高興就失去了。」
可是現在他沒有耐心的不是別人，是他自己。
阿娟站起來，拿起帳單走向櫃台。
「阿娟，」正陽叫她。
「嗯？」
「妳走之前，店鋪裡的事情，要不要交接一下？」
阿娟回過頭看他，眼神裡有一點意外。
「我已經交了清單了。」
「我不是說那個。我是說——妳有沒有什麼建議？」
阿娟站在那裡，手裡拿著帳單，看了他幾秒。
「建議？」
「對。妳在這裡待了半年。妳覺得——這個店，還有救嗎？」
阿娟坐回位子裡，雙手交叉在胸前。
「有救。」
正陽愣了一下。
「但不是你。」
正陽看著她，忽然想問一個從很久以前就想問的問題。
「阿娟，你當初為什麼不走？前店長走的時候，你就可以走了。」
阿娟沉默了很久。
「因為我想看看你能不能做好。」
「結果呢？」
「結果就是——」她站起來，拿起帳單，「結果就是我把咖啡請了。你回去早點睡。」
她走到櫃台結了帳，走出咖啡廳。
正陽一個人坐在那裡，看著窗外阿娟的車慢慢開走。
他拿起手機，打開阿娟的對話框，打了一行字：「謝謝你這兩年。」
已讀。
十分鐘後，阿娟回：「不用謝。你加油。」
正陽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關了手機，躺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阿娟走了之後，店裡就沒有人會在他面前說真話了。
那天晚上，正陽在家裡翻手機裡的合照，看到一年前去員工旅遊的時候，阿娟站在海邊，笑得很開心。他記得那天阿娟喝了酒，說了一句話：「許店長，你知道我為什麼留下來嗎？因為你是一個好人。」他當時不知道怎麼接。現在想起來，他說了一句：「那是因為妳也是好人。」阿娟聽完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種笑容跟以前的都不一樣，帶一點點無奈。
「好人沒有用，」她說，「但在這個行業裡，至少你還有那一點。」
現在他知道那一點已經不夠了。
*（第1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