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第十章:月報表
凌晨一點十七分,許正陽的筆電螢幕還亮著。
租屋處的客廳只有一盞立燈,黃光映著他的臉。桌上攤著一疊A4列印紙,最上面那張是這個月的店務月報表。他已經看了三遍,每一遍數字都一樣難看。
月報表長這樣——
**西屯加盟店 五月業績報表**
| 項目 | 數值 |
|---|---|
| 本月成交件數 | 2 |
| 本月帶看組數 | 41 |
| 成交率 | 4.9% |
| 全區排名 | 14/16 |
| 廣告費支出 | 68,200 |
| 廣告來客數 | 12 |
| 坪效(來客/廣告費) | 0.18 |
| 本月營收 | 186,400 |
| 本月支出 | 203,700 |
| 損益 | -17,300 |
虧損。一萬七千三百。
他揉了揉眼睛,把數字又讀了一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沒有。這個月店裡虧了一萬七。
不是大數字。在七期的建案裡,一萬七連一坪的零頭都不夠。但這是加盟店——一個五個人的小店,一個月營收十八萬出頭,連店租和基本管銷都蓋不過。如果他是一間公司的CEO,這張報表遞上來,董事會的結論只有一個字:收。
但他不是CEO,他是店長。店長要做的不是關門,是把數字扭轉。
他把上一個月的報表翻出來對比——
四月成交件數:3。帶看組數:53。成交率5.7%。全區排名:12/16。那個月損益是正的,但只有六千三百塊。薄利。
再翻上上月。三月成交件數:4。帶看組數:61。成交率6.6%。全區排名:10/16。損益正一萬八。那個月阿娟簽了兩件、Kenny簽了一件、小P簽了那件五百八十萬的套房。
趨勢很清楚:三月到五月,成交件數4→3→2,帶看組數61→53→41,全區排名10→12→14。每一個指標都在往下掉,像一顆從斜坡滾下來的石頭。
他拉了椅子往後,對著天花板吐了一口長氣。
數字不會說謊。但他不知道數字在說什麼——是在說市場在淡?是在說他的策略不對?還是在說他這個店長不行?
——
手機震了一下。他拿過來看,LINE的通知欄亮著——林區主管的訊息。
他點開。五條未讀。
第一條,下午三點傳的:「許店長,五月報表收到了,我們明天找時間談。」
第二條,下午四點:「另外,總部那邊對你們店的坪效數字有疑慮,0.18偏低,全區平均是0.31。」
第三條,下午五點:「還有,廣告費的因應方案你還沒交。」
第四條,晚上七點:「許店長?」
第五條,晚上九點:「我明天上午十點在總部,你過來。」
他一條一條看,每看完一條胸口就緊一分。林區主管的訊息永遠是這個調子——不罵你,不兇你,只是把數字和期限攤在你面前,讓你自己讀出壓力。
他應該要現在回覆。但他能回什麼?「收到,明天見」?還是「主管,關於坪效數字我有說明」——但他有什麼說明?0.18就是0.18,廣告丟進去就是丟進去,來客數就是上不來。
他把手機面朝下扣在桌上。
——
臥房的門開了。小雯穿著睡衣走出來,頭髮亂亂的,眼睛半睜。
「你還不睡?」
「快了。」
她走到客廳,瞄了一眼桌上的報表和筆電。「又是報表?」
「嗯。」
小雯在他旁邊坐下,沒有看數字。她不看,他也從來不給她看。他們之間有一種默契——工作的事不帶回家。但最近這個默契已經名存實亡。因為他越來越晚睡,越來越常把工作帶回家,越來越多在吃飯的時候走神。
「你最近怎麼了?」她問。
「沒事。」
「你每次都說沒事。」小雯的聲音沒有起伏,但聽得出疲憊,「上禮拜半夜三點我起來上廁所你還坐在沙發上,前天你吃飯吃到一半發呆,昨天你洗澡洗了四十分鐘——你是在洗澡還是在躲?」
這話像一根針,扎得精準。
「就...月底在整理報表,比較忙。」
「許正陽,」她很少連名帶姓叫他,「我跟你交往三年了,你忙不忙我分得出來。你不是忙,你是撐不住。」
他沒有接話。
小雯嘆了口氣。「你當初升店長的時候,我跟你說過什麼?」
「你說......」
「我說『如果你想清楚了我支持你,但如果你想不清楚就不要接』。你當時跟我說『我試試看』。」
「嗯。」
「試了半年了,結果呢?」
結果就在桌上。虧損一萬七,排名倒數第三,坪效全區最差。
小雯站起來,走回臥房。門關上前她回頭說了一句:「我有沒有跟你講過,我今晚做了一個夢?夢裡你辭了店長的工作,回來做業務,笑得比現在好看。」
門關上了。
許正陽看著那扇門,心裡某個很硬的東西裂了一條縫。
——
他沒有進臥房。他走到陽台,把門推開。
五月晚上的風從西屯的方向吹過來,帶著遠處火鍋店的油煙味和一絲很淡的槴子花香。十四樓看出去,市政北七路的大樓們在夜裡發著各色的光——橘的、藍的、白的——像一排沉默的哨兵。
他點了一根菸。不是他想抽,是手指太閒會發抖。
半年了。
半年前他坐在這個陽台上看著同樣的夜景,心裡想的是「試試看」。那時候的夜景看起來是亮的,每一盞燈都是一個故事、一個機會、一個還沒成交的案子。他覺得自己可以。
現在每一盞燈都像一個提醒——提醒他這個店長做得很差。
他抽了半根,把菸摁熄在欄杆上。
數字。他回到數字。因為數字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東西,即使數字在告訴他,他正在往下掉。
成交件數2。是阿娟的沈先生那件九百一成交,加上Kenny月中簽的一間西屯路公寓。小P零件。他自己零件——對,他這個月忙著開會、報表、處理廣告費、跟陳董見面,忙到沒有時間自己帶看。
這是店長的陷阱:你管店管到沒有空間做自己最擅長的事。你是業務出身,但當了店長之後你反而不能做業務了。你的時間都碎在會議、報表、人事、總部的行政事務上。你以為你在帶團隊往前走,其實你只是站在車頭頂著風,而車還在原地。
他打開筆電,新建了一個試算表。
他在試算表裡算了一筆帳——如果下個月他重新投入帶看,每天至少排兩組,一個月就是四十到五十組。以他的成交率6%來算,可以簽兩到三件。兩到三件的佣金,大約十五到二十五萬。這個數字加上阿娟和Kenny的穩定產出,店的營收可以回到正數。
但如果他把時間拿去帶看,店務誰管?報表誰寫?總部的會議誰去?陳董的案子誰追?小P的狀態誰盯?
他關掉試算表。
這不是一個數學問題。這是一個結構問題——店長的時間是不夠用的,而他不夠用的原因,有一部分是他不夠授權、不夠信人。他什麼都要自己管,是因為他怕別人做不好——但其實他自己做也不好,只是他做不好他可以怪自己,別人做不好他不知道怪誰。
他想Kenny那句話:「店長,你做好你的,我做我的,大家都舒服。」
Kenny不需要他管。阿娟不讓他管。小P需要人管但管了也沒用——不是管沒用,是他自己也不知道怎麼管才能讓小P「開竅」。
所以他這個店長,到底在管什麼?
——
凌晨兩點半,他終於回了林區主管的LINE。
「主管,明天十點我準時到。」
已讀。沒有回覆。
他又打了另一條訊息,給阿娟:「五月的報表你看了嗎?」
這次回得很快:「看了。很難看。」
「你覺得問題在哪?」
三分鐘後:「問題在你是店長但你在做業務的事,你在做業務但你在想店長的事。你兩邊都做,兩邊都做不好。」
他想了很久,回了一個字:「嗯。」
阿娟:「你可以不用回這麼快。晚安。」
「晚安。」
他關上筆電,收起報表,關了立燈。客廳暗了下來,只剩陽台門沒關,夜風和遠處的燈光從門縫溜進來。
他去洗了把臉。鏡子裡的人眼圈發青,鬍渣冒出來了,嘴角往下彎,像一條拋物線的最低點。
二十九歲。應該是一個人最有勁的年紀。但他看鏡子裡的自己,只覺得累。
他走回臥房,小雯背對著他,呼吸平穩。可能睡著了,可能裝的。他掀開被子躺進去,盯著天花板。
窗外市政北七路的大樓燈光在天花板上投了淡淡的光影,像水波一樣輕輕晃。
他閉上眼睛。
數字還在腦裡轉。成交件數2。帶看41組。全區倒數第三。損益-17,300。林區主管的五條未讀。陳董的三天期限——他已經錯過了,昨天是第三天,他沒有回覆。陳董應該已經找別家了。
他翻了個身。小雯的後背溫溫的,在這個微涼的五月夜裡剛剛好。
他想起她剛才那句話——「夢裡你辭了店長的工作,回來做業務,笑得比現在好看。」
他現在笑不出來。不是不想笑,是找不到笑的理由。
但更深的地方,有一個聲音很小很小地說——
也許她夢裡那個你,才是對的。
他把這個念頭壓下去,翻了個身,面對牆壁。
失眠一直持續到天快亮的時候。窗外第一道灰白的光線透進來,他才終於睡著。夢裡他站在一間空蕩蕩的店裡,燈全暗了,門口的招牌還亮著,但招牌上的字他看不清楚。
*(第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