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第九章:小P的危機
便利商店門口的塑膠椅還沾著下午的雨珠。許正陽用袖子擦了擦,坐了下來。
小P還沒到。他傳了LINE說「哥,我晚五分鐘」,許正陽說好。然後他就坐在這裡,看著逢甲路晚上的車流,等。
這間7-ELEVEN他們來過很多次了。跑帶看到一半渴了進來買水,下班了不想回家坐在門口發呆。小P最常買的是舒芙蕾甜點和蘋果氣泡水,許正陽覺得這組合很有小P的風格——努力想讓自己過得好一點,但又甜得剛好浮在表面層。
五分鐘變成十五分鐘。許正陽正要打電話,機車的引擎聲從巷口傳來。
小P把機車停好,摘了安全帽。他穿一件洗到領口鬆的白T恤和運動短褲,瘦了一圈——不是那種健身瘦,是那種沒好好吃飯的瘦。顴骨突出來了,下巴的線條比半年前銳利許多。
「哥,不好意思,」他走過來,聲音比以前小,「我剛從一個帶看跑完,客戶臨時約的。」
「有興趣嗎?」
「看了說再想想。」小P坐了下來,頓了頓,「就是我今天第三組『再想想』了。」
許正陽沒有接話。他去店裡買了兩罐台灣啤酒和一袋科學麵,回來把其中一罐遞給小P。
小P拉開拉環,喝了一口。啤酒的泡沫沾在他上唇,他用手背抹掉。
「最近還好嗎?」許正陽問。
「就...還行啊。」小P擠出一個笑,「這個月已經跑了十二組帶看了,比上個月多。」
「帶看是過程,成交才是結果。你這個月......」
「零。」小P自己講了,講完笑了一下,「哥你不用不好意思講,我比誰都清楚。」
許正陽看著他。二十四歲,高中畢業就出來做,南投上來的孩子,一個人在北屯租五千五的雅房。每天騎機車半小時到西屯上班,風扇吹不乾汗的那種夏天,他照跑帶看;雨大到安全帽前方的路都看不清楚的那種天,他也照跑。他不抱怨,不摸魚,不偷業績——他是許正陽見過最乾淨的業務。
但乾淨在這一行,不是優點。
「小P,你上一次成交是什麼時候?」
小P看著啤酒罐,算了一下。「三月中。那間大墩路的套房,五百八十萬那件。」
三月中。現在六月。三個月掛零。
三個月對老業務來說是低潮,對新人來說是深淵。因為新人沒有蓄積——沒有老客戶可以調出來談,沒有足夠的成件經歴讓自己有信心,甚至沒有存款撐過空窗期。三個月零成交意味著三個月只領底薪,兩萬三,扣一扣實領兩萬出頭,在台中能幹嘛?繳房租、加油、吃飯,勉強打平。買衣服?看電影?交女朋友?想都別想。
「哥,」小P忽然放下啤酒罐,「你可以不用安慰我。」
「我沒有要安慰你——」
「你每次都說『再看看就好了』、『你只是還沒開竅』,」小P的語速快了起來,「但你說了三個月了。三個月『再看看』,看到什麼了?」
這話像迴力鏢,甩出去繞一圈扎回許正陽自己身上。因為小P講的,其實也是他對自己說的話——「再試試看就好了」、「再努力一下就會起來」。他對小P講的那些安慰,有多少是在安慰自己?
「你聽我講,」許正陽放下啤酒,「三個月零成交,我也有責任。我應該早一點——」
「不是你的責任!」小P的聲音突然揚起來,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他壓回去,摀了一下臉。
便利商店裡的店員探頭看了他們一眼。
「不是你的責任,」小P再說一次,這次聲音壓得很低,「你已經幫我很多了。你教我帶看、教我議價、幫我配案、甚至把你自己的客戶讓給我——」
「那件事不算讓——」
「算。哥,你以為我不知道?三月那個大墩路的客戶本來是你開發的,你最後讓我去簽,那筆佣金算在我頭上。」
許正陽沒有否認。
小P盯著啤酒罐上的水珠。「哥,我是不是不適合做這行?」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掉進安靜裡,漣漪一直擴散。
許正陽想起Kenny曾經跟他講過:「這行有一種人,怎麼教都起不來——不是他不努力,是他缺一個東西,那個東西叫『直覺』。客戶的眼神飄過去,他捕捉不到;屋主在試探,他感覺不出來。這不是靠努力能補的。」
但Kenny也說過另一段話:「我做十五年,看過至少十個小P這種的——三個月零成交、半年零成交——其中有三個後來變成年度TOP。你永遠不知道誰會在哪一天開竅。」
所以他該怎麼回答?說「你不適合」?那是死刑。說「你再撐一下」?那是空話。說「我也不知道」?那是誠實,但誠實在這一刻比殘忍更痛。
「小P,」他說,斟酌了每一個字,「我不知道。」
小P抬起頭。
「我不知道你適不適合。因為我做了兩年半也還在摸索自己適不適合當店長。在這一行,三個月零成交不代表你不適合,但它確實代表一個訊號——你要嘛換方法,要嘛換腦袋,要嘛......換路。」
「換路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你不一定非要做房仲。你才二十四歲,要學別的還來得及。」
小P的眼神鬆動了。這不是他期待的回答——他期待的是「你一定可以的」、「你再努力一下就會起來」那種。但許正陽給他的是另一種東西——一個不漂亮的、但真實的選項。
「可是我只會做這個,」小P說,聲音裡有一種很接近哭的顫抖,「我高中畢業,沒有大學文憑,除了房仲我不知道我能做什麼。」
「你一定還有別的會——」
「哥,」小P打斷他,眼眶已經紅了,「你知道我為什麼來做房仲嗎?因為我媽跟我說,做業務不用學歷,只要嘴巴會講、肯跑就能賺錢。我媽在紡織廠做三十年,她一輩子赚的錢不到你們店一年赚的。她覺得我做房仲是在『出人頭地』。」
淚水沒有掉下來。小P把它硬生生含在眼眶裡,像含一口不肯嚥的苦水。
「如果我現在不做房仲,我要回去跟我媽說什麼?說我在台中試了兩年,然後放棄了?說她兒子連業務都做不好?」
許正陽說不出話來。
他可以講一百句鼓勵的話,但每一句都顯得蒼白。因為小P的眼淚不是為了業績,是為了尊嚴。而尊嚴這種東西,一旦動搖了,不是靠「再看看就好了」可以修回來的。
兩個人坐在便利商店門口,對著逢甲路的夜車喝了很久。啤酒喝完了,科學麵也啃完了。小P抹了一把臉,站起來。
「哥,我回去想想。」
「嗯。」
「你也別太擔心我,」他戴上安全帽,居然還笑了一下,「我沒你想的那麼脆。」
機車發動,尾燈在夜色裡遠去,像一顆越來越小的紅星。
——
許正陽一個人坐在那裡,又買了一罐啤酒。
他想起自己二十三歲剛入行的時候。那時候他也是什麼都不懂,帶看會緊張到講話結巴,客戶問容積率他算不出來,被屋主嫌「你們這個仲介是來實習的喔」。但他撐過來了——不是因為他比小P有天分,是因為他撐的那半年,市場好。一四年到一六年,台中西屯的房市熱得發燙,客人比物件多,隨便帶看都能出斡旋。
小P沒有這個運氣。他入行的時機正好撞上這波盤整——不是崩盤,但也不是那年那種閉著眼睛都能簽的市場。客戶比以前精、屋主比以前硬、廣告費比以前貴、總部比以前嚴。整個行業像一塊被擰過的毛巾,水份少了,每個人都要更用力才能擠出東西來。
他喝完第二罐啤酒,把兩個空罐捏扁,丟進回收箱。
手機響了。阿娟的LINE:「沈先生那件議價成了,屋主九百一成交。明天簽約。」
他打了「恭喜」兩個字,又加了一行:「小P的事你知道嗎?」
阿娟回得很快:「知道。他最近狀態很差,帶看回來都不講話了。」
「你有什麼建議?」
「沒有。這種事我只能幫他帶案子,不能幫他長腦子。」
許正陽苦笑。話粗理不粗。
「但如果他真的不適合,」阿娟又傳了一條,「你讓他早點走,也是幫他。」
他看著這句話,久久沒有回覆。
讓小P走?他做不到。不是因為店裡少不了一個業務——以小P現在的狀態,他對店的貢獻趨近於零。是因為許正陽知道,如果連小P他都保不住,他這個店長到底是在帶一個團隊,還是在管一盤散沙?
但他也知道,留一個不適合的人,是害他。每一天的零成交都在磨小P的心,每一次帶看回來的「再想想」都在削他的自信。如果他留在這裡半年還是零,到時候離開的代價比現在大得多。
正陽應該跟他談。認真地、殘忍地談。但「殘忍」這兩個字,跟許正陽的基因不合。
他鎖了手機螢幕,看著便利商店的霓虹燈。紅綠白的「7-ELEVEN」在夜色裡亮得刺眼,像一個永遠不會打烊的答案——但它不是答案,它只是一間便利商店。
而他現在需要的,是一個他給不出來的答案。
回到家,租屋處的客廳空蕩蕩的。小雯今晚值大夜班,不會回來。他一個人坐在沙發上,電視開著但沒有聲音。手機上林區主管的未讀訊息多了兩條,他沒有點開。
他打開計算機,算了一下:如果小P下個月還是零成交,底薪兩萬三,扣勞健保、扣總部管理費,實領大概一萬九。一萬九在台中,要付房租五千五、機車油錢大概一千五、吃飯至少六千——
還剩六千。
六千塊,要涵蓋電話費、日用品、偶爾的交際、偶爾的意外。過得下去嗎?過得下去。像一條綁在柱子上的狗,活動範圍只剩一個圈。
他關掉計算機,也關掉電視。
窗外西屯的夜,遠處市政北七路的大樓燈光像一座發光的森林。他就住在森林邊緣,離那個發光的世界很近,卻好像永遠走不進去。
今晚他不只是為小P失眠,也是為自己。因為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如果他明天把小P叫來,認真地跟他談「也許你不適合」,小P問他「那你呢?你適合當店長嗎?」——
他會怎麼回答?
*(第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