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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第八章:帶看

龍富路巷子裡那棟二十年的華廈,電梯門打開的時候有一股混著樟腦丸和舊地毯的味道。許正陽和客戶沈先生一起走進來,阿娟跟在最後,手裡拿著物件資料的夾子。

「這間是七樓,」許正陽掏出鑰匙開門,「屋主是投資客,買了之後簡單整理過,大概半年前裝潢的。權狀三十八坪,主建物加附屬建物實際使用大約二十六坪。」

門推開,午後的陽光從客廳窗戶斜照進來,在木地板上拉出一道亮紋。沈先生站在玄關,仰頭看了一下天花板。

「這天花板......」他皺眉,「有 watermark。」

許正陽湊過去看。客廳靠窗那片天花板確實有一小塊淡淡的水漬,大概是之前窗台滲水留下的痕跡,屋主重新粉刷過,但仔細看還是看得出來。

「沈先生好眼力,」他說,「這個我之前有跟屋主確認過,是外牆窗框的微滲,屋主已經請師傅做過防水處理了——」

「做過防水處理還看得到痕跡?」沈先生的語氣像在質問一個說謊的小孩。

「痕跡是舊的,防水做完之後沒有再漏——」

「你確定?」

許正陽不確定。他怎麼確定?他不是漏水鑑定技師,他只是房仲。但帶看的規矩他懂——客戶質疑什麼,你就要穩住,不能慌,不能語塞,更不能跟著懷疑自己賣的東西。

「屋主保證已經處理好了,」他說,「如果沈先生有疑慮,簽約前可以申請漏水檢測——」

「我不要檢測,」沈先生揮手,「我要確定不會漏水。你們仲介不是應該先查清楚嗎?」

這話不合理,但許正陽不打算在這時候跟客戶講理。他正要再開口,阿娟從後面走上來,越過他,直接對沈先生說:

「沈先生,我帶您看主臥。」

她領著沈先生往裡面走,經過許正陽身邊時塞了他一個眼神——意思是:你別再解釋了,越描越黑。

主臥不大,放了一張queen size的床和一個系統衣櫃就滿了。沈先生環顧一圈,又嫌衣櫃太舊、窗簾太薄、冷氣牌子不好。每一個缺點他都像在報仇似的指出來,聲音不高,但每句話都淬了鹽酸。

阿娟在旁邊聽著,臉上的微笑一直維持在同一個角度。

看完主臥看次臥,看完次臥看廚房。到了廚房,沈先生打開水龍頭試了試水壓,又翻了一下流理台下方的櫥櫃。

「這個排油煙機是多少年的?」

「屋主說換過,大概兩三年,」許正陽翻資料。

「兩三年的排油煙機長這樣?我看至少五年。」

許正陽張了張嘴,阿娟先開口了:「沈先生,這間的開價是九百八十萬,以龍富路這個位置、這個坪數來說,已經是很實在的價格了。」

「實在?」沈先生冷哼,「天花板漏水、排油煙機老舊、系統櫃用的最差那種板材——這叫實在?」

「所以這個價格是有討論空間的。」阿娟的語氣不疾不徐,「如果您有興趣出價,屋主那邊我可以幫您談。以這間的條件,我觉得八百八到九百之間有機會。」

許正陽拉了她一下袖子——八百八?屋主開九百八,直接砍一百萬,這不是出價,這是出草。

沈先生卻來了精神:「八百八可以談?」

「可以談,」阿娟說,「但不一定談得成。屋主也是投資客,不可能虛太多。我估計成交帶大概在九百到九百二之間。」

「九百以下我不簽。」

「那我們先幫您出九百的斡旋金,屋主願意談,我們就推進。不願意,錢全退。」

沈先生想了三秒。「我要回去跟太太商量。」

「當然,您慢慢考慮。但如果您真的有興趣,建議這兩天出斡旋——龍富路的案子我手上還有兩組客戶在看,熱度不會等太久。」

這句話半真半假。阿娟手上確實有別的客戶,但不是看這間,是看同社區另一間。帶看的話術本來就是這樣——你要讓客戶覺得他不決定就會被別人搶走,但不能講得太明顯,要留一點模糊。

沈先生點了點頭,拿出名片遞給阿娟。「我這兩天回覆。」

——

出了華廈大門,巷子裡午後的太陽正烈。許正陽撐開傘,沉默走了半條巷子。

阿娟走在他旁邊,太陽眼鏡反光,看不清她的表情。

「你剛才那樣不對。」他先開口。

「什麼不對?」

「直接跟客戶喊八百八——屋主開九百八,你等於幫客戶砍了一百萬。屋主如果知道,會覺得我們不是在幫他賣,是在幫他賤。」

「屋主是投資客,」阿娟說,「投資客的心理價位本來就比開價低一成。九百八開出來,他心裡就是預備被砍到九百出頭。我喊八百八是錨點效應——客戶覺得從八百八談到九百,是『他讓了一百萬』;如果我喊九百二,客戶覺得從九百二談到九百,是『他只讓了二十萬』。同樣的成交價,客戶的感受完全不一樣。」

許正陽聽懂了。他不是不懂這套議價邏輯,教材上寫的、前輩教的,都是這個路數。問題是他做不到。

「但你可以先跟我講,」他說,「你直接在客戶面前喊價,我站在那裡像根木頭。」

「因為你再講下去,那個客戶就要走了。」

「我不覺得——」

「你不覺得,但你沒有感覺。」阿娟停下腳步,轉身面對他,「沈先生從進門開始就在找缺點——天花板、排油煙機、系統櫃——他不是真的在意那些東西,他在找殺價的理由。你一直幫屋主解釋,他只會覺得你跟屋主站在一起。他要的是你幫他殺價,不是你幫屋主講話。」

「我是仲介,不是客戶的律師——」

「你是仲介,所以你要讓交易發生。交易不發生,屋主也不會感謝你忠心。」

這話太狠了,像一巴掌甩過來。

許正陽站在太陽底下,傘忘了撐,汗水從額角滑下來。「阿娟,我說的是原则——」

「原則?」阿娟微微提高了聲音,「你帶看三個月了,有幾組客戶出斡旋?」

數字他知道:兩組。一組成交了,一組議價失敗。帶看次數呢?四十七次。成交率不到百分之五。全區平均是百分之八。

「這不是原則問題,」阿娟的聲音壓回去了,「是你的問題。你太怕得罪人——怕得罪屋主、怕得罪客戶、怕得罪總部——最後你誰都不得罪,也誰都成不了交。」

許正陽握著傘柄的手在發抖。不是氣的,是因為她說的,每一句都是對的。

他深吸一口氣。「我知道你有你的做法,但我也有我的。我寧可慢慢來,也不想讓客戶覺得我們跟建商一樣,只會用話術壓人簽約。」

阿娟冷笑了一聲。「話術?你剛才在裡面像個不會游泳的人站在池邊喊救命,我跳下去撈你,你回頭怪我不該用自由式?」

巷子口一個牽著小孩的媽媽經過,看了他們一眼,腳步加快了。

「我回店裡了。」阿娟說完,走向她的HR-V。

「阿娟。」他叫住她。

她拉開車門,回頭。

「......謝謝你剛才在客戶面前接住場面。」

阿娟看著他,太陽眼鏡後面的表情鬆動了一下。「不客氣。但店長,你要想清楚——你是要當一個好人,還是要當一個能成交的仲介。」

她上車,引擎發動,倒車出巷子,駛進龍富路。

許正陽一個人站在巷子裡,傘歪了,一半肩膀曬在太陽底下。

——

冷戰是從那天開始的。

第二天早上開店務會議,阿娟坐在最遠的位子,手機從頭滑到尾,一句話都沒插。以前她至少會翻兩個白眼,現在連白眼都省了。

「這個禮拜的帶看排班,」許正陽看著白板,「沈先生那邊我追蹤,如果他要出斡旋,我親自處理。」

「好。」阿娟說了一個字。

「小P的部份——」

「店長,我五點有帶看,可以先走嗎?」阿娟舉手。

才上午十點。

「......好。」

她收拾東西離開的時候,跟每個人都說了再見,除了他。

第三天,許正陽試著傳LINE給她:「阿娟,沈先生那邊還沒回覆,你要不要一起追?」

已讀不回。

他在店裡看著她那個空了的位子,想了很久,然後拿起手機,打開另一個對話框——Kenny的。

「Kenny哥,阿娟的事你知道嗎?」

三分鐘後回覆:「知道。你們兩個都有道理。」

「那我該怎麼辦?」

「你想想,她為什麼生氣。」

許正陽想了。不是因為帶看裡的意見分歧——阿娟跟人吵架是家常便飯,吵完隔天就好。她是氣他到現在還在「好人」跟「好仲介」之間搖擺。她氣他優柔寡斷,不是氣他善良。

但又有一層更深的原因——她氣自己講了那麼重的話,而他沒有反擊。如果他就地吵回去,兩個人吼完就算了。但他說「謝謝你接住場面」,這句話讓她的火沒處發,只好燒成冷戰。

因為「謝謝」比吵架更重。吵架是憤怒,謝謝是認輸。

——

第四天傍晚,許正陽在外跑帶看回來,經過一樓的便利商店,看到阿娟一個人坐在窗邊。面前一杯熱美式,手機面朝下扣在桌上。

他猶豫了三秒,推門進去。

「這個位子有人嗎?」

阿娟抬起頭。看到是他,表情像吞了一顆檸檬。「你坐吧。」

他坐下,去櫃檯買了一罐無糖紅茶回來。

兩個人對坐,都沒有先開口。便利商店的音樂放著老歌,陳雷的〈走去走走〉。窗外夜色漸沉,西屯的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最後是阿娟先說話:「沈先生出了。」

「什麼?」

「沈先生。他今天傳LINE給我,要出九百一的斡旋。」

許正陽愣住。「他不是說九百以下才簽嗎?」

「我跟他說屋主最低九百一,他從八百八喊上來,覺得自己已經讓了一大步。」阿娟的嘴角很淡地勾了一下,「男人都是這樣,他要的不是便宜,是贏的感覺。」

「......你什麼時候追的?」

「冷戰第二天。我不跟你講話,不代表我不做事。」

許正陽看著她,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堵在胸口。他應該生氣——她繞過他直接追客戶,這在店務規範裡至少要事先報備。但他氣不起來,因為她做到了。成交比面子重要,她比他更懂這個道理。

「斡旋金收了嗎?」

「收了。十萬。明天送屋主那邊議價。」

「你要我一起去嗎?」

阿娟看了他一眼。「不用。這種價格我去談就好,屋主我熟。」

他點點頭。然後說了一句這幾天一直想講的話:「阿娟,那天的事——你的做法是對的,但我做不到你那樣。這不是我不願意,是我真的不行。」

阿娟沉默了很久。便利商店的音樂換了一首,江蕙的〈家後〉,老到不行的一首歌。

「我知道,」她說,聲音很輕,「你要是做得到我那樣,你就不是你了。」

這句話到底是罵他還是誇他,他聽不出來。

「但店長,」她站起來,拿起手機和咖啡杯,「你也要想辦法長出另一種樣子來。在這一行只會一種打法,會死。」

她把杯子丟進回收桶,推門走了出去。

玻璃門關上的時候,許正陽看到外面的她掏出手機,在講電話。應該是客戶。她的聲音壓低了,但語氣又回到那個犀利的、像手術刀一樣的阿娟。

他喝了一口紅茶。茶的苦味從舌根漫上來,但他沒有加糖。

冷戰結束了。但許正陽知道,他跟阿娟之間的差異,不會因為一杯咖啡就消弭。

她是火,他是水。他們可以同行,但永遠不會同流。


*(第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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