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第十五章　鄰居

第十五章　鄰居

交屋前三個月，社區的群組成立了。

建設公司把所有住戶拉進一個LINE群組，方便溝通交屋事宜。總共有八十四戶。

群組裡很熱鬧。有人在問瓦斯管路的問題，有人在問停車場的位子，有人在抱怨浴缸的品牌不如預期。有人貼了一張照片，說他收到的磁磚顏色跟樣品不一樣。底下馬上一堆人回覆：「我也是！」「這什麼狀況？」「建設公司出來面對！」

子強很少發言。他只是看著。

他注意到群組裡有幾種人。第一種是投資客，問的都是「什麼時候可以轉手」「管理費多少」「出租行情怎樣」。第二種是自住客，問的都是「學區在哪裡」「附近有沒有超市」「垃圾車幾點來」。第三種是那種已經買了但還在猶豫的人，偶爾冒出來問一句「你們覺得買在這裡好嗎」，然後又消失了。

他自己算哪一種？投資客？自住客？

都是。也都不是。

有一個人，ID寫著「七期八樓张先生」，私訊了他。

「嗨，你也是八樓？」

「對。」

「我是8B，你是？」

「8A。」

「哦，我們是隔壁鄰居。8B面公園，8A呢？」

「也是面公園。」

「太好了。未來的鄰居要不要先見個面？」

子強想了一下。

「好。」

他們在七期附近的一間咖啡店見面。

張志明，三十八歲，在台南科學園區當工程師，娶了一個台中太太。太太姓劉，三十五歲，在台中榮總當營養師。兩個女兒，一個五歲、一個三歲。

「我們本來住在台南，」張志明說。「但我太太的工作調到台中，我們就搬回來了。台南的房子賣了，來這裡買。」

「台南的房子？」

「安平的。三樓透天。賣了九百萬。」

「九百萬買七期？」

「不夠。另外貸了八百多萬。」

八百多萬。比子強少一點，但壓力應該也不小。

「張先生不擔心嗎？」子強問。

「擔心什麼？」

「房貸啊。」

張志明笑了一下。「擔心也沒用。薪水固定，貸款固定。能做的就是不要讓工作丟掉。」

他太太在旁邊補充：「我們有算過。如果兩個人的薪水加起來，扣掉房貸跟開銷，每個月剩大概四萬。如果只靠一個人，就很緊。」

「所以工作不能丟。」張志明說。

子強點頭。

他想起自己。他是自己開公司，收入不穩定。好的時候一個月進幾十萬，差的時候剛好打平。他沒有「薪水固定」的優勢。他的優勢是資產——兩間房子、一間公司。但如果景氣不好，兩邊同時出問題，他就完了。

有一種人的策略是衝。像他。槓桿開滿，壓長期。

有一種人的策略是穩。像張志明夫婦。雙薪家庭的穩定現金流支撐房貸。

沒有對錯。只有適合不適合。

「以後有問題可以互相照應。」張志明伸出手。

子強握了。「好。」

離開咖啡店的時候，他在想一件事。

群組裡八十四戶。每一戶都有自己的故事。有些人可能是投資客，等著交屋之後轉手。有些人是像他一樣，等了兩年，終於等到交屋。有些人是像張志明夫婦，從外地搬回來，重新開始。

八十四個故事。八十四種不安。

但他們都做了同一個決定：在七期買一間房子。

也許這就夠了。

也許決定本身，就是一種共識。

子強回到家，打開LINE群組。又多了幾十則訊息。有人在問管理員的電話，有人在抱怨交屋流程太慢，有人貼了一張夕陽的照片，說「以後這就是我們的家」。

子強看著那張照片。七期的天空，橘紅色的雲，大樓的剪影。

他按了一個讚。

然後關了手機，去煮飯了。

趙雅芳在房間裡陪女兒寫作業。兒子在客廳看電視。廚房裡傳來抽油煙機的聲音。

這就是他的生活。

不是兩千兩百萬的投資。不是八十四戶的群組。不是年化報酬率幾趴的計算。

是每天的晚餐。每天的作業。每天的電視聲。

投資只是生活的一部分。

不是全部。

他告訴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