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第1章　畢業

禮堂裡很熱。

六月，台北，沒有冷氣的體育館塞滿了人。學士帽下面的臉全是汗。曾曉萱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旁邊的同學在自拍，她沒有動。

台上校長在講什麼她沒在聽。她看著前面幾排——那些已經有工作的人，穿西裝來的人，臉上帶著「終於結束了」的表情。她沒有那種表情。她什麼都沒有。

手機震了一下。媽媽傳來的訊息：「畢業典禮結束了嗎？晚上回來吃飯。」

她回了一個字：「好。」

典禮結束後人群散得很快。有人擁抱，有人哭，有人大喊「畢業了」。曉萱把學士帽收進袋子裡，從側門走出去。

走廊上遇到同系的學姊。

「曉萱，妳找到工作了嗎？」

「還在找。」

「喔，加油啦。」

學姊笑了一下就走了。那個笑容裡面有同情。曉萱認得那種表情。過去三個月她看了很多次。

她的大學在台北市區，租屋處在新店，搭捷運要四十分鐘。她沒有直接回家，坐在學校旁邊的便利商店裡，打開筆電。

信箱裡有三封新信。兩封是廣告，一封是面試通知。

她盯著那封信看了很久。

「敬啟者：感謝您應徵本公司行政助理一職，請於下週二下午兩點攜帶履歷至本公司面試⋯⋯」

行政助理。月薪兩萬六。公司在台北市中山區，做進貿易。

她把信存檔，關上筆電。

便利商店的冷氣很強，她坐了四十分鐘，喝了一杯四十塊的咖啡。店員開始看她。她站起來，走出去。

外面的空氣像濕毛巾一樣貼在臉上。

她想起大四上學期，教授在課堂上說：「企管系的好處是什麼都會一點。」當時她覺得這是劣勢。什麼都學，什麼都不精。會計系的人會做帳，資管系的人會寫程式，行銷系的人會做企劃案。她會什麼？

她會「管理」。但沒有人要一個剛畢業的人來管理。

回到家的時候媽媽已經在廚房了。

「畢業了，開心嗎？」

「嗯。」

「有沒有男生追妳？」

「沒有。」

「妳這樣不行啦，大學四年交不到男朋友。」

曉萱沒有接話，回房間把學士服掛起來。

房間很小，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就滿了。牆上還貼著高中的課表，撕不下來。

她坐在床邊，打開手機，滑了一下社群媒體。

同學A去了台積電。同學B考上公務員。同學C去念研究所。同學D已經在當業務，上個月成交了一張單，發了獎金，照片裡拿著key，是一台新的摩托車。

她把手機翻過去，螢幕朝下。

媽媽在客廳喊：「吃飯了。」

飯桌上爸爸問：「工作找了嗎？」

「有面試了。」

「做什麼的？」

「行政助理。」

爸爸點了一下頭，沒有說什麼。媽媽說：「先做再看啦，有工作就好。」

曉萱扒著飯，沒有說話。

她知道「先做再看」是什麼意思。意思是：妳沒有選擇。

晚上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隔壁房間傳來爸爸看電視的聲音，是政論節目，兩個人在吵架。

她想起大四找工作的時候，投了超過八十份履歷。人力銀行上的「已閱讀」數字一直在跳，但回覆的不到十家。面試了六家，兩家說「我們再通知妳」，四家直接拒絕。

有一家面試的時候，主管看了她的履歷說：「企管系？那妳會什麼？」

她說：「我修過會計、行銷、人資、策略⋯⋯」

主管打斷她：「我問的是妳會什麼，不是妳修過什麼。」

她沒有回答出來。

後來她才知道，那個位置錄取了老闆的姪女。

她把被子拉起來，閉上眼睛。

明天開始，她是一個沒有身分的畢業生。不是學生，還不是上班族。卡在中間，哪裡都不是。

手機又震了一下。她打開來看。

是面試通知。下週二，下午兩點。

她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關了燈。

黑暗裡她告訴自己：先去面試。先拿到一份工作。先有薪水。

其他的，之後再說。

但她知道，「之後再說」是世界上最危險的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