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第一章　電話

第一章　電話

羅苡萱是在會議中接到電話的。

手機震動的時候，她正在簡報第四季的銷售預測。她看了一眼螢幕——媽媽。

她按掉了。

手機又震動。又是媽媽。

「對不起，我接一下電話。」她走出會議室。

「苡萱，妳爸爸中風了。」

何美華的聲音很平。不是那種嚎啕大哭的平，是已經哭完了、剩下的那種平。

「現在在醫院。妳回來。」

苡萱搭高鐵回台南的時候，一直在想一件事：爸爸中風了，那誰顧攤？

羅正雄的燒烤攤在夜市裡做了三十年。每天下午三點備料、五點開烤、十一點收攤。三十年，除了過年，沒有休息過。

現在他躺在醫院裡，左半邊身體不能動。

苡萱到醫院的時候，爸爸已經睡著了。

他看起來老了十歲。不是中風讓他老了。是躺在那裡、什麼都不做的樣子，讓她看到了一個她從來沒有見過的羅正雄。

那個在烤架前面站了三十年的男人，現在連翻身都要人幫忙。

何美華坐在床邊，握著他的手。

「醫生說要復健。但不知道能恢復多少。」

「攤呢？」

「我媽在顧。」

「妳媽？」

「隔壁的黃大偉他太太在幫忙。但他們不會烤，只能做簡單的。」

苡萱看著爸爸睡著的臉。

她想到一件事：她已經三年沒有回來了。

大學畢業之後，她留在台北做貿易。薪水不錯、工作體面、同事都是大學畢業的。她以為她的人生就是這樣了——辦公室、冷氣、Excel。

但現在她站在醫院裡，聞到消毒水的味道，想著夜市的炭火。

「媽，我回去幫忙。」

「妳的工作呢？」

「我請假。」

「能請多久？」

「先請兩個禮拜。」

何美華沒有說話。只是握著羅正雄的手，看著苡萱。

「好。妳回去。攤不能收。」

苡萱回到夜市的時候，是下午四點。

她站在巷子口，聞到第一口炭火味的時候，身體比腦子快——她已經在分析火候了。

今天的火偏小。炭沒有完全燒透。

她走到攤位。黃大偉的太太正在手忙腳亂地串肉。

「苡萱，妳回來了。」

「黃太太，謝謝妳。」

「不用謝。妳爸爸拜託我的。」

苡萱放下包包，走到烤架前面。

烤架上的炭火已經點好了。但火不夠大。她加了幾塊新炭，用扇子搧了一下。

火慢慢變大。

她拿起一串羊肉串，放在烤架上。

三年沒有碰了。但她的手記得。

翻面、刷醬、再翻面。

油脂滴在炭火上，發出嗤的一聲。

那個聲音，她以為她忘記了。

但她沒有。

它一直在她的身體裡。

三十年。爸爸的三十年。

現在，是她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