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第 1 章：傳播學院

《曝光》

第 1 章：傳播學院

許書涵在畢業典禮上哭了。

不是因為捨不得。是因為她終於自由了。

大學四年，她學了廣告學、消費者行為、創意寫作、視覺設計。她拍了三部短片。寫了十幾個廣告提案。她覺得自己準備好了。

然後她開始找工作。

投了二十幾家廣告公司。大部分石沉大海。有幾家回覆了，面試之後沒有下文。

有一家面試的時候，主管看了她的作品集，說：「妳的創意很好。但我們需要的是會賣東西的人。不是藝術家。」

她不懂。廣告不是藝術嗎？

後來她才知道，廣告是藝術跟商業的混合體。而她只有藝術。沒有商業。

最後錄取她的是奧美廣告。AE助理。月薪兩萬六。

AE是什麼，她不知道。她查了一下。Account Executive。客戶執行。

不是創意。是客戶管理。

她打電話給媽媽。「媽，我找到工作了。」

「做什麼的？」

「廣告公司。AE助理。」

「AE是什麼？」

「就是……幫客戶做廣告的。」

「那妳要做什麼？」

「我不知道。去了再說。」

第一天上班，她穿了白色襯衫跟黑色裙子。

奧美廣告在台北市區的一棟大樓，十五樓。辦公室很亮，很多色彩，牆上貼著得獎廣告。

她走進去，覺得自己來到了另一個世界。

一個她夢想的世界。

她的主管叫趙子涵，二十八歲，AE專員。短髮，穿得很時尚，說話很快。

「妳是書涵？」

「對。」

「妳是傳播學院畢業的？」

「對。」

「那妳應該很會寫東西。」

「對。」

「好。妳今天先熟悉環境。明天開始，妳要幫我處理一個客戶。」

「什麼客戶？」

「一個飲料品牌。他們要換包裝。我們要幫他們做一系列的廣告。」

「我要做什麼？」

「寫會議紀錄、整理資料、聯絡廠商、安排拍攝。雜事。」

「不是做創意嗎？」

趙子涵笑了一下。「創意是創意部門的事情。我們是AE。我們管客戶。」

「那我要怎麼做創意？」

「先做好AE。做好了，妳才有機會做創意。」

書涵坐到位子上，打開電腦。

她的位子在開放辦公區，旁邊都是AE。每個人都在講電話。

「王總，上次的提案，您覺得怎麼樣？」
「李經理，拍攝的時間改到下禮拜三，可以嗎？」
「張小姐，設計稿已經寄給您了，請查收。」

她聽了一個小時，開始明白AE是做什麼的。

AE不是做創意。AE是讓創意可以發生的人。

他們負責跟客戶溝通。負責把客戶的需求轉給創意部門。負責把創意的提案賣給客戶。負責確保所有事情按時完成。

他們是橋樑。

但橋樑不是建築師。

書涵不確定自己想不想當橋樑。

中午她跟趙子涵去員工餐廳。

「子涵姊，妳做AE多久了？」

「五年。」

「妳喜歡嗎？」

「還好。有時候喜歡。有時候不喜歡。」

「什麼時候喜歡？」

「客戶接受我們提案的時候。那個時候很有成就感。」

「什麼時候不喜歡？」

「客戶改稿的時候。改到第十版，然後說『還是用第一版好了』。那個時候很想死。」

書涵笑了一下。

「書涵，我要跟妳一件事。」

「什麼事？」

「在廣告公司，沒有人在乎妳的創意。大家在乎的是客戶買不買單。妳的創意再好，客戶不買單，就是廢紙。」

「那創意部門的人呢？」

「創意部門的人，也是在服務客戶。只是服務的方式不同。」

書涵沒有說話。

她開始覺得，廣告公司跟她想像的不一樣。

她以為廣告公司是一個充滿創意的地方。

但實際上，廣告公司是一個充滿客戶的地方。

而客戶，是創意的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