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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第20章:〈房仲往事〉

傍晚五點半,許正陽把車停在台中路與路交叉口的一個紅綠燈前。

今天最後一位客戶剛走——一個看完預售屋的阿姨,說要回去跟兒子商量。正陽跟她約了下週二回訪,幫她準備了一份的資料,包括附近實價登錄、租金報酬率、社區管委會的財務狀況。

「做業務就是在幫客戶做功課。」他以前不懂,現在倒是越來越習慣了。

前門的小吃店飄出滷肉飯的味道,他才想起自己中午只吃了一個便利商店的飯�。

手機震了一下,是Kenny 傳來的訊息:「晚上要不要去喝一杯?」

正陽回:「好。七點,老地方。」

然後他又看了一下另一個群組——周明翰在店裡的群組發了一張照片:這個月的業績統計表。截至目前,店裡已經成交三件——黃先生1,800萬,Kenny 的二手房850萬,阿娟臨走前成交的620萬。三件加總3,270萬,是全區第二。

正陽看著那張照片,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他關上手機,油門踩下去。


七點,他們約在一間位於精明一街的小окол蜂。Pub不大,吧台的燈是暗黃色的,旁邊的木桌掉了漆,但酒便宜。

Kenny 已經在吧台前面坐著了,面前是一杯威士忌。

「你點什麼?」

「啤酒。」

正陽坐下來,啤酒送上,他喝了一口。

「我今天看了一個新的案子,」Kenny 說,「七期有一間20年的成屋,屋主資金周轉要脫手。開價不太好談,但我們可以試試。」

「什麼條件?」

「資料我給你。」Kenny 把手機遞過來,螢幕上是屋主的資料和照片。

正陽看了看——2000萬,五房,坡平車位,屋主五年前入手1,500萬。

「可以談。但要了解屋主為什麼賣。」

「就是周轉。二胎,需要現金。」

「那就好談。他的時間壓力是我們的籌碼。」

Kenny 點點頭,把手機收回來。「明天約帶看,你有空嗎?」

「有空。」

兩個人沒有再說什麼。吧台裡面的電視在播放NBA錄音室,但沒有聲音。

「正陽,」Kenny 忽然說,「你最近怎麼樣?」

「不錯。少了點壓力,多了點時間。」

「這行就是這樣。做了十幾年,看太多了有人爬上來、有人退下去。你退下來不是壞事。」

正陽苦笑。「我本來就沒爬多高。」

「爬得越高,摔得越痛。你這是自己走下來的,比摔下來好。」

正陽沒有接話,又喝了一口啤酒。

Kenny 又說了:「你跟那個護理師好嗎?」

「很好。她今天輪班,晚上才下班。明天我去找她。」

「把她帶來店裡看看嘛,之前的事情她應該很高興。」

「再說。」正陽笑了一下。

吧台的另一端有人在爭論著某個政治問題,越講越大聲。但正陽與Kenny 只是坐著,像在看一齣沒有氣味的戲。

十分鐘後,Kenny 把威士忌喝完站起來。「我走了。小女兒明天要段考,我要早點回去。」

「好,慢走。」

正陽一個人留在吧台,又點了一杯啤酒。

他看著吧台上昏暗的燈光,想起這半年發生的事。

他想起了第一天當店長時,椅子輪子卡住的那個隱喻。想起阿娟在咖啡廳說「你連自己都留不住,怎麼留我?」想起週立恒說「你的存活率是40%」。想起林區主管的口頭禪。想起陳董那句半年前的話:「你賣房子的時候有誠氣,當店長的時候有官氣。」

他現在才真正懂了那是什麼感覺。

「誠氣」是你面對客戶的時候,你設身處地替他著想,你說的每句話都是真的,你寧願少賺也要把最好的東西推薦給他。那是一種很單純的快樂——幫別人找到家的快樂。

「官氣」是你面對團隊的時候,你追求的不再是客戶的滿意,而是業績的達標,你看的是一個又一個的數字,你衡量人的標準變成了他能為你貢獻多少。那是一種沉重的束縛——你不再由你支配,你被數字和體制推著走。

他不是不想把店長做好,而是他沒有那個本質。

有些人天生就是當主管的料——權威、決斷、運籌帷幄。也有有些人天生就是當業務的料——敏感、耐心、重視細節。

他屬於後者。

以前他想當前者,事實告訴你不行。

現在他安於後者,反而活得比較好。

酒喝得差不多的時候,他結帳離開。


台中西屯的街道,華燈初上。

Pub出來之後,正陽沒有馬上回家,而是在附近逛了一下。他走到逢甲大學旁邊,看到一群學生嘻嘻哈哈地走過,然後走到七期,看到豪宅的燈光一盞一盞亮著。

他想了很久,決定去一個地方。

那是四個月前他帶過一個客戶的地方——一個老社區,位于西屯路二段。客戶是一對老夫妻,想買一棟透天厝。那次的案子後來沒有成交,因為客戶的孩子反對。但他在那個社區遇到了一個老主委,一個六十幾歲的男人,跟他講了社區的故事。

他現在還記得那個老主委說的話:「這裡三十年前都是田。 Braves開始蓋房子的時候,沒有人要買。現在你嫌貴,三十年後的人會嫌你買得太便宜。」

他笑了。

這件事他從來沒有跟任何人提過。但這句話,不知道為什麼,一直留在他現在心中。

然後他又走到另一個地方——他與阿娟第一次深談的咖啡廳。那時候他剛升店長,阿娟說了:「我在這行做了四年,我不想做一輩子業務。」

他那時候聽到這句話,心裡的想法是:到底要怎麼看待「做業務」這件事?

對阿娟來說,做業務是一個跳板,最終目的是當主管。但到頭來,她卻發現她錯了——當上店長之後,她過得比以前更累。

而他剛好相反。

他當業務很快樂,當店長的時候很痛苦。

這是他的人生經歷教會他的事:沒有哪個位置是絕對好或絕對壞的,重要的是誰在那個位置上。

有些人適合看數字,有些人適合陪客戶聊天。有些人適合在會議上發號施令,有些人適合在簽約桌前遞上那支筆。

而他適合後者。

不是因為他特別適合,而是因為從他骨子裡,他就是一個「幫人」的人,不是「管人」的人。

這是他活了二十九年,上了半年店長之境,才真正確認的事。


他回到家,洗完澡,坐在書桌前。

打開電腦, LINE 跳出小雯的訊息:「今天忙不忙?」

他打:「不忙。明天去看你,順便帶你喜歡吃的鹵肉飯。」

小雯發了一個貼圖——一個卡通人物泛著淚說「總算記得」。

然後她又打了一句:「你最近變得很開心。」

正陽看了回溯了這句話很久。

然後他打:「嗯。因為我終於知道自己是誰了。」

小雯沒有追問。她只說:「早點睡。晚安。」

「晚安。」

他關上電腦,關掉大燈,只剩床頭的小夜燈。

黑暗中他看著天花板,想起這半年發生的事。那些壓力與快樂的碎片,都以一種奇特的方式重新組合在一起,變成一個他可以接受的版本。

他不是成功者。他沒有登上什麼高峰。

他只是找到了一個適合自己的位子。

然後決定待在那裡。

然後決定不下來的那個人,是他自己。

然後他笑了。


翌日。

早上八點,鬧鐘響。

他起來,刷牙,穿上 Polo衫、卡布褲。然後開車往加盟店。

路上經過七期的豪宅,豪車的車燈還亮著——那些有錢人還沒起床。他也經過西屯的街道,大部分的店都還沒開,只有一個豆漿店的老闆在門口煮豆漿。

他把車停在豆漿店前面,搖下車窗。

「老闆,一份蘿蔔糕,一杯豆漿。」

「好,马上。」

他接過袋子,付了錢。把車開到停車場的時候,看到 Kenny 已經在裡面了,正在帶看一個年輕人。

他拿起紙袋,然後走到店門口。拉開玻璃門。

店裡的燈還沒開。他走過去,把開關打開日光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然後他回到自己的位子,坐下。

他的桌子上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台電腦、一杯他剛買的豆漿、一個蘿蔔糕。

他打開電腦,看到一封EMAIL——一封新的帶看邀約,一個要看陳董預售案的客戶。

他打了三通電話,約好時間。

然後他轉身走出去。

台中的早晨很熱,但有風。

他坐上車,設定好導航。後視鏡裡,他看到自己——

二十九歲。台中人。房仲業務。半年店長。回到原點。

但不是同一的原點了。

他踩下油門,開走了。


畫面漸暗。


*(第20章 完)*

*(《房仲往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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