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第9章:Demo
第9章:Demo
林哲翰星期六沒有睡好。
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那道裂紋,想著昨天demo的每一個細節。Session conflict被發現了。他在投資方面前說了實話。他提到了方佑廷的名字。他把球踢回給了趙品睿。
在原始時間線,demo在下午三點結束。然後投資方離開了。然後趙品睿召集了內部會議。然後他把責任推給方佑廷。
但這次不一樣。這次投資方沒有馬上離開——他們說要「討論一下」。這代表什麼?代表他們不確定。代表林哲翰說的實話讓他們看到了不確定性。
不確定性是投資方最討厭的東西。
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沒有訊息。Slack上也沒有新的通知。
他放下手機,閉上眼睛。
星期一早上,林哲翰七點到公司。
他是第一個到的。他坐下來,打開電腦,看著螢幕上的code。但他沒有在讀。他在等。
八點半,方佑廷來了。他看起來很疲憊,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很深。
「你週末有睡嗎?」林哲翰問。
「沒有。」方佑廷坐下來,把背包放下。「我一直在想demo的事。」
「不要想了。已經結束了。」
「但投資方還沒有給我們答覆。」
「我知道。」
方佑廷沉默了一下。「哲翰哥,你覺得他們會投資嗎?」
「我不知道。」
「如果他們不投資,公司會怎樣?」
林哲翰沒有回答。
方佑廷看著他,然後低下頭。「對不起。我不應該問這種問題。」
「你沒有做錯什麼。」
「但session conflict的問題——」
「不是你的錯。」
方佑廷沒有再說什麼。他打開電腦,開始看code。
九點,趙品睿來了。他走進辦公室的時候,先看了林哲翰一眼,然後走進自己的辦公室。
十分鐘後,林哲翰的Slack跳出一則訊息。
「來我辦公室。」
林哲翰站起來,走向趙品睿的辦公室。
門關著。他敲了兩下。
「進來。」
他推門進去。趙品睿坐在椅子上,面前放著一杯咖啡。他的表情很平靜,但林哲翰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敲桌子。
「坐。」
林哲翰坐下來。
「投資方昨天晚上給了答覆,」趙品睿說。
林哲翰的心跳加速了。
「他們決定——」趙品睿停了一下,「——不投資。」
這三個字像一塊石頭,砸進了林哲翰的胸口。
「他們說,」趙品睿繼續說,「我們的技術團隊不夠穩定。他們擔心我們的工程能力。」
「他們的原話是什麼?」
「他們說:『我們對核心技術的穩定性有疑慮。我們需要看到更成熟的工程團隊。』」
林哲翰沉默了。
「他們還說,」趙品睿的語氣變了,「他們在demo的時候,我們的技術主管承認了系統有問題。這讓他們覺得我們不夠專業。」
「我在說實話。」
「我知道。但實話讓他們失去了信心。」
林哲翰靠在椅背上。
在原始時間線,投資方也沒有投資。但不是因為demo出了問題——而是因為他們選擇了另一家公司。趙品睿在原始時間線把責任推給方佑廷,說是他的工程能力不足導致投資方失去信心。
但這次,投資方說的是「技術主管承認了系統有問題」。
是他。是他說的實話。是他讓投資方失去了信心。
「你覺得是我的錯?」林哲翰問。
趙品睿看著他。「我沒有這樣說。」
「但你就是這個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說了實話。但實話有代價。」
林哲翰站起來。「如果沒有投資,公司會怎樣?」
「我們會裁員。先裁後勤,再裁工程團隊。」
「什麼時候?」
「兩週內。」
「方佑廷呢?」
趙品睿沉默了一下。「方佑廷是約聘的。他的合約下個月到期。我們不會續約。」
林哲翰的手指收緊了。「你要開除他。」
「不是開除。是不續約。」
「這有什麼差別?」
「法律上有差別。」
林哲翰看著趙品睿。這個35歲的男人,微胖,襯衫袖子捲到手肘,看起來很輕鬆。但他的眼睛裡沒有一點溫度。
「你不能這樣做,」林哲翰說。
「我沒有選擇。」
「你有選擇。你可以裁其他人。你可以裁我。」
「裁你?」趙品睿的語氣變了。「你是技術主管。裁了你,誰來帶團隊?」
「陳立偉可以。」
「陳立偉不想帶團隊。他跟我說過。」
林哲翰沉默了。
「哲翰,」趙品睿的語氣軟了一點,「我知道你對方佑廷有感情。但他只是一個約聘工程師。他的合約到期了,我們不續約,這是正常的。」
「這不正常。他做得很好。他修了JWT的問題,他修了session management的問題。他——」
「但他寫出了那些問題。」
林哲翰看著他。
「JWT的問題是他寫的,」趙品睿說。「Session conflict的問題也是他寫的。投資方知道了這些。如果我們續約他,投資方會覺得我們沒有在處理問題。」
「但你說過,投資方不投資了。」
「現在不投資了。但如果我們處理得當,他們可能會重新考慮。」
林哲翰懂了。
趙品睿要用方佑廷來當作「處理問題」的證明。他會不續約方佑廷,然後告訴投資方「我們已經把有問題的工程師處理了」。然後投資方可能會重新考慮。
這跟原始時間線一模一樣。
不管他怎麼改變,結果都一樣。
「不行,」林哲翰說。
「什麼?」
「你不能動方佑廷。」
趙品睿的表情變了。「這不是你能決定的。」
「如果我說不呢?」
「你沒有權力說不。」
「我是技術主管。方佑廷是我帶的人。你要動他,先動我。」
趙品睿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他最後問。
「知道。」
「你在用你的職位來威脅我。」
「我在保護我的人。」
「你的人。」趙品睿重複了一次。「你覺得方佑廷是你的人?」
「是。」
「那我呢?我不是你的人?」
林哲翰沒有回答。
趙品睿站起來,走到他面前。「我給你兩個選擇。第一,方佑廷不續約,你留下來。第二,你跟他一起走。」
林哲翰看著他。
在原始時間線,他選擇了第一條路。他讓方佑廷走了,他留下來了。然後他升了主管。然後公司倒閉了。然後他什麼都沒有了。
這次呢?
他想起方佑廷問他的問題:「你覺得這份工作有意義嗎?」
他想起母親的膝蓋。
他想起方佑廷在LinkedIn上寫的那段話。
他想起自己說的話:「我提醒過他。」
「我選第二條,」林哲翰說。
趙品睿的表情沒有變。但他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你知道第二條路代表什麼嗎?」
「代表我沒有工作。代表我的選擇權變成廢紙。代表我母親的膝蓋要再等。」
「那你為什麼選?」
「因為如果我選第一條,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趙品睿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種林哲翰從來沒有見過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失望,是某種接近尊重的東西。
「好,」趙品睿說。「那你跟他一起走。今天開始,你們兩個都不用來了。」
林哲翰點個頭,站起來,走向門口。
「哲翰,」趙品睿在他身後說。
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你是一個好人。但好人沒有好下場。」
林哲翰沒有回答。他走出趙品睿的辦公室。
他回到位子上,開始收拾東西。
方佑廷看著他,表情很困惑。「你在做什麼?」
「收拾東西。」
「為什麼?」
「我們要走了。」
「走去哪裡?」
林哲翰轉頭看他。「我們被開除了。」
方佑廷的臉色變了。「什麼?」
「投資方不投資。公司要裁員。我們兩個都在名單上。」
「但……為什麼你也在名單上?」
「因為我選擇跟你一起走。」
方佑廷愣住了。
「你在開玩笑。」
「我沒有。」
「但你是技術主管——」
「不再是了。」
方佑廷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因為我欠你的。」
「你沒有欠我任何東西。」
「我有。」
林哲翰看著他。這個24歲的年輕人,戴著眼鏡,臉很圓,笑起來有酒窩。他看起來很年輕,像一個大學生。
在原始時間線,方佑廷被開除的時候,也是這個表情——困惑、震驚、不敢相信。
但這次不一樣。這次方佑廷不是一個人。
「走吧,」林哲翰說。
他們走出辦公室。經過陳立偉的位子的時候,陳立偉抬頭看了他們一眼。他的表情沒有變,但林哲翰注意到他的手停了幾秒。
許湘芸站在茶水間門口,看著他們。她的表情很複雜——有驚訝,有擔憂,有某種林哲翰讀不懂的東西。
「你們要去哪裡?」她問。
「離開。」林哲翰說。
「為什麼?」
「因為我們選擇了離開。」
許湘芸看了他幾秒,然後點個頭。「保重。」
「你也是。」
他們走出智核科技的大門。電梯門關上的時候,林哲翰透過玻璃門看到辦公室的內部——開放式的座位、日光燈、咖啡機、白板上的demo流程圖。
他在這裡待了兩年。
現在他走了。
他們站在大樓外面。十一月的陽光很亮,但風很冷。
「我們要去哪裡?」方佑廷問。
「不知道。」
「你沒有計劃嗎?」
「沒有。」
方佑廷沉默了一下,然後笑了。那個笑容裡有苦澀,也有一種林哲翰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的東西。
「哲翰哥,」他說,「你知道你做了什麼嗎?」
「我知道。」
「你為了我放棄了你的工作。」
「不只是為了你。」
「那是為了什麼?」
林哲翰看著他。「為了讓我自己好過一點。」
方佑廷看了他幾秒,然後低下頭。「謝謝你。」
「不用謝。」
他們站在路邊,不知道要去哪裡。台北市的車流在他們身邊流過。
林哲翰的手機響了。是母親打來的。
他接起來。
「哲翰,你今天怎麼沒有打電話回來?」
他忘了。他今天早上忘了打電話。
「對不起,媽。今天太忙了。」
「你又在加班?」
他看著方佑廷。方佑廷正在看手機,表情很茫然。
「沒有,」林哲翰說。「我今天沒有工作。」
母親沉默了一下。「什麼意思?」
「我離職了。」
更長的沉默。
「為什麼?」
「因為我做了我認為對的事情。」
母親又沉默了。然後她說:「那你回來吧。媽煮飯給你吃。」
林哲翰的眼眶熱了一下。
「好,」他說。「我回去。」
他掛了電話,看著方佑廷。「你要不要來我家吃飯?」
方佑廷抬頭看他。「可以嗎?」
「可以。」
他們沿著馬路走。十一月的台北市很熱鬧,到處都是人。林哲翰走在前面,方佑廷走在後面。
他不知道接下來會怎樣。他沒有工作,沒有收入,母親的膝蓋還沒有著落。
但他知道一件事。
這次他做了不一樣的選擇。
這次他沒有出賣任何人。
這次他是自己選擇離開的。
這不代表結果會更好。但至少,結果是他自己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