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第10章:五天後
第10章:五天後
林哲翰在家的第三天,收到了一封Email。
寄件人是許湘芸。主旨是:「一些事情讓你知道。」
他打開信件。
「哲翰,這封信可能會被當成多管閒事,但我還是想讓你知道一些事情。
你跟佑廷離開之後,品睿在內部會議上說你們兩個是『自願離職』。他沒有說是你選擇跟佑廷一起走的。他說是因為投資方不投資,公司需要縮編,你們兩個是被縮編的對象。
陳立偉在會議上沒有說話。但他後來跟我說,他知道真相。他說你做了他做不到的事情。
我在智核待了兩年。我看過很多人來來去去。大部分的人離開都是因為被開除、被裁員、找到更好的工作。但你是第一個選擇離開的。
我不知道你之後會怎樣。但我想讓你知道,你做的事情有人看到了。
保重。
湘芸」
林哲翰看了兩遍,然後關掉Email。
他坐在書桌前,看著螢幕。螢幕上開著人力銀行的頁面,他已經投了十幾封履歷。沒有回覆。
母親在廚房煮飯。他聽到菜刀碰到砧板的聲音,聞到蔥花的味道。
他想起五天前——或者說,兩個月前——他坐在這張椅子上,看著天花板那道裂紋,想著這五天要怎麼過。
現在五天過了。他做了什麼?
他修了JWT的問題。他修了cache的問題。他修了session management的問題。他在投資方面前說了實話。他選擇了跟方佑廷一起離開。
然後呢?
然後他失業了。方佑廷也失業了。母親的膝蓋還是沒有著落。
他改變了什麼?
他閉上眼睛。
方佑廷在離開後的第二天打給他。
「哲翰哥,你找到工作了嗎?」
「還沒有。你呢?」
「也沒有。我投了很多履歷,但都沒有回覆。」
他們沉默了一下。
「哲翰哥,」方佑廷說,「我昨天去面試了一家公司。他們問我為什麼離開智核。我說公司裁員。他們問我之前的主管是誰。我說了你的名字。他們說會再聯絡。」
「你為什麼不說實話?」
「什麼實話?」
「說你是跟我一起離開的。」
方佑廷沉默了。「因為說了他們就不會用我了。」
林哲翰沒有回答。
「哲翰哥,」方佑廷說,「你後悔嗎?」
林哲翰想了一下。
後悔嗎?他失去了工作,失去了收入,失去了讓母親換膝蓋的機會。他讓方佑廷也失去了工作。他改變了時間線,但結果看起來跟原始時間線沒有太大差別——公司還是倒了,他們還是走了。
但有一件事不一樣。
在原始時間線,方佑廷是一個人離開的。他走的時候,沒有人幫他說話,沒有人跟他一起走。他一個人收拾東西,一個人走出公司,一個人面對未來。
這次不一樣。這次方佑廷不是一個人。
「不後悔,」林哲翰說。
方佑廷沉默了一下。「真的?」
「真的。」
「但你也失業了。」
「我知道。」
「你不怪我嗎?」
「不怪你。」
方佑廷又沉默了。然後他說:「哲翰哥,謝謝你。」
「不要謝我。」
「但我還是要謝你。你是我遇過最好的主管。」
林哲翰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們掛了電話。
一個星期後,林哲翰收到另一封Email。
寄件人是投資方的技術顧問。主旨是:「一個問題想請教。」
他打開信件。
「林先生,我是上次demo的技術顧問。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在demo的時候,你選擇了說實話。你承認了系統有問題。你提到了你的工程師的名字。你知道這樣做可能會影響投資決定,但你還是說了。
我想知道為什麼。
如果你有興趣聊聊,可以約個時間。不是為了投資。只是好奇。
王志明」
林哲翰看了這封信很久。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不能說「因為我記得未來,我知道如果我不說實話,我的同事會被開除」。
他打了一封回信。
「王先生,謝謝你的來信。
我選擇說實話,因為那是正確的事情。我的工程師發現了問題,正在修復。我不覺得隱瞞這件事情對任何人有好處。
至於投資決定,那是你們的權利。我不能控制你們怎麼決定。我只能控制我自己怎麼做。
林哲翰」
他按下送出。
然後他關掉電腦,走出房間。
母親在客廳看電視。她看到他,拍了拍旁邊的位子。「來坐。」
他坐下來。電視在播新聞,但他們都沒有在看。
「哲翰,」母親說,「你不用擔心錢的事。媽的膝蓋可以再等。」
「不行。醫生說不能再拖了。」
「但你也沒有工作——」
「我會找到的。」
母親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種林哲翰很熟悉的東西——不是擔憂,是信任。
「你從小就是這樣,」她說,「什麼事情都自己扛。但你不是一個人。你有媽。」
林哲翰的眼眶又熱了。
他沒有說話。他坐在母親旁邊,看著電視,聽著新聞播報員的聲音。
窗外的台北市很安靜。傍晚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長長的光影。
兩個星期後,林哲翰找到了一份工作。
不是科技公司。是一間小型的軟體顧問公司,做企業內部的系統整合。薪水比智核少了兩萬,沒有股票選擇權,沒有獎金。
但他接受了。
上班的第一天,他坐在新的位子上,看著新的辦公室。這裡比智核小很多,只有十幾個人。沒有開放式的辦公空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隔板。沒有咖啡機,只有一台飲水機。
他打開電腦,開始看公司的code repository。
他的手機震動了。是方佑廷傳來的訊息。
「哲翰哥,我找到工作了!是一間新創,做區塊鏈的。薪水比之前少一點,但團隊看起來不錯。」
林哲翰看著這則訊息,打了一個回覆:「恭喜。」
「你呢?」
「我也找到了。做系統整合。」
「太好了。」
林哲翰把手機放在桌上。
他想起五天前——或者說,兩個月前——他坐在租屋處的床上,看著天花板那道裂紋,想著這五天要怎麼過。
他當時不知道答案。現在他知道了。
他改變了一些事情。不是所有事情。不是最重要的事情。但他改變了一些事情。
方佑廷沒有被開除。他是自己離開的。他不是一個人。
林哲翰沒有出賣任何人。他是自己選擇離開的。他沒有對不起任何人。
這不代表結果是好的。他還是失業了兩個星期。母親的膝蓋還是沒有著落。他的存款越來越少。
但至少,他知道自己做了什麼。
至少,他沒有在深夜醒來,想起自己說過的話,然後無法入睡。
至少,他沒有在LinkedIn上看到方佑廷寫的那段話。
至少,這次不一樣。
三個月後。
林哲翰在新公司待了三個月。工作不難,但很無聊。他做的事情跟之前在智核完全不同——不是開發新產品,是維護舊系統。修bug、寫文件、跟客戶開會。
但他不討厭。
方佑廷在新創待了三個月。他傳了幾次訊息給林哲翰,說他學到了很多新東西,但工作壓力很大。林哲翰回了他:「撐著。」
許湘芸還在智核。她傳了一封信給林哲翰,說公司裁了一半的人,但還在撐。趙品睿在找新的投資方。陳立偉還在,但他說他打算離職了。
林哲翰看完信,沒有回覆。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已經不是那個世界的人了。
那天晚上,林哲翰回到租屋處。
他坐在書桌前,打開筆記本,開始寫東西。不是code,不是履歷。是他在這五天的經歷。
他寫了方佑廷。寫了趙品睿。寫了許湘芸和陳立偉。寫了母親。寫了自己。
他寫了很久。
寫完之後,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那道裂紋。
他想起趙品睿說的話:「你是一個好人。但好人沒有好下場。」
他想起陳立偉說的話:「不要當英雄,英雄沒有好下場。」
他想起許湘芸說的話:「你今天很勇敢。但勇敢的人沒有好下場。」
他們都對。好人沒有好下場。英雄沒有好下場。勇敢的人沒有好下場。
但他還是選擇了當好人。選擇了當英雄。選擇了勇敢。
不是因為他相信好人有好報。而是因為他沒有辦法當另一種人。
他閉上眼睛。
窗外的台北市燈火通明。十一月的夜晚很涼。林哲翰坐在自己的書桌前,記得所有的事情,不知道未來會怎樣。
但他知道一件事。
如果有一天,他再次面臨同樣的選擇——出賣別人還是失去一切——他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不是因為這樣做是對的。而是因為這樣做,他才能面對自己。
他睜開眼睛,關掉檯燈。
房間暗了下來。天花板的裂紋消失在黑暗中。
他躺在床上,閉上眼睛。
明天還要上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