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第8章:抉擇
第8章:抉擇
會議室裡的空氣像是凝固了。
技術顧問盯著螢幕上那行紅色文字,手指停在鍵盤上。合夥人的眉頭皺了起來。分析師低頭在平板上快速記錄什麼。
趙品睿沒有動。他坐在椅子上,雙手交叉放在胸前,表情平靜。但林哲翰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在輕輕敲擊左手手肘——這是他緊張時才有的小動作。在原始時間線,林哲翰從來沒有注意過這個細節。
「這是什麼?」技術顧問指著螢幕問。
林哲翰看著那行紅色文字。他的心跳很快,但他的聲音很穩。
「Session ID衝突,」他說。「在高並發下,兩個不同租戶的client生成了相同的session ID。Server端偵測到了,擋了下來。」
「但你們的系統允許這種情況發生?」
「不允許。Server端會強制要求重新登入。但client端生成session ID的方式不夠安全,在高並發下有機率重複。」
技術顧問轉頭看趙品睿。「這是已知問題?」
趙品睿沒有馬上回答。他看了林哲翰一眼。
林哲翰知道那個眼神的意思。趙品睿在讓他決定——要說實話,還是要掩蓋。
在原始時間線,他選擇了掩蓋。他說「這是我們正在處理的問題之一」,然後把責任推給方佑廷。
這次他不能這樣做。
「是已知問題,」林哲翰說。「我們昨天發現的。正在修復。」
技術顧問的表情變了。「昨天發現的?那你們今天還demo?」
「因為這個問題的影響範圍有限。五百分之一的機率。在三十個並發下,平均每五分鐘會出現一次。而且server端會擋下來,不會造成資料洩漏。」
「但你們沒有修好就demo了。」
「對。」
技術顧問靠回椅背,看了合夥人一眼。
合夥人沒有說話。他看著林哲翰,眼神裡有一種林哲翰讀不懂的東西——不是憤怒,是評估。
「還有其他問題嗎?」合夥人問。
林哲翰想了一下。
在原始時間線,他回答了「沒有」。然後投資方又問了幾個問題,都是趙品睿回答的。然後demo結束了。然後在內部會議上,趙品睿把責任推給方佑廷。
但這次他不能說「沒有」。因為他已經改變了太多,他不知道還有沒有其他問題。
「我不確定,」他說。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秒。
「不確定?」合夥人重複了一次。
「我們的系統還不完整。demo範圍是核心功能——登入、對話、資料查詢。其他功能還在開發中。我不能保證沒有其他問題。」
技術顧問的表情更凝重了。他轉頭看趙品睿。「你們的CTO知道這些嗎?」
「我是技術主管,不是CTO,」林哲翰說。「CTO是品睿。」
他看了趙品睿一眼。趙品睿的表情沒有變,但那個敲手指的動作停了。
「品睿,」林哲翰說,「你要不要補充?」
這是他在原始時間線沒有做過的事。他把球踢回給了趙品睿。
趙品睿看著他,沉默了兩秒。
「林哲翰說的是實情,」趙品睿開口了,語氣很平。「我們的系統還在開發中。這次demo的目的是展示核心功能的完整性,不是交付一個成品。我們預期在A輪到位之後,會有更多資源來完善系統。」
技術顧問沒有被說服。「但你們的session management有問題。這不是小問題。這代表你們的架構設計有缺陷。」
「這是實作問題,不是架構問題,」林哲翰說。「架構設計是正確的——server端驗證session ID的唯一性。問題在client端生成session ID的方式。這是一個bug,不是架構缺陷。」
「一個昨天發現的bug,你們今天還demo。」
「因為我們認為這個問題的影響範圍有限。而且我們已經在修復了。」
技術顧問看著他,然後看著趙品睿。「你們的工程團隊知道這件事嗎?」
「知道,」林哲翰說。「方佑廷——我們的後端工程師——昨天發現的。我跟他一起修的。」
「那他修好了嗎?」
「Server端的驗證邏輯已經修好了。client端的處理邏輯還在改。」
技術顧問沉默了。他轉頭看合夥人。
合夥人靠在椅背上,看著林哲翰。「我問你一個問題。」
「請說。」
「你覺得你們的系統準備好了嗎?」
林哲翰想了一下。
在原始時間線,他回答了「是」。然後系統出了問題。然後他把責任推給方佑廷。
這次他不能說「是」。但他也不能說「不是」。因為如果他說「不是」,投資方會撤資。公司會倒閉。他會失去工作。母親的膝蓋怎麼辦?
「核心功能準備好了,」他說。「但系統還不完整。如果你們投資,我們會有資源來完善它。」
合夥人看了他幾秒,然後站起來。「我們需要討論一下。今天先到這裡。」
他走出會議室。技術顧問和分析師跟在後面。
會議室裡只剩下林哲翰、趙品睿、許湘芸。
許湘芸關掉筆椅,收拾東西。她沒有看任何人。
趙品睿坐在椅子上,看著林哲翰。
沉默很長。
「你剛才,」趙品睿慢慢地說,「把球踢回給我了。」
「是。」
「你之前從來不會這樣做。」
「我知道。」
「你在會議上說了『方佑廷昨天發現的』。你把他的名字說出來了。」
「因為這是事實。」
「事實。」趙品睿重複了一次。「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我在說實話。」
「你在把方佑廷推出去。」
林哲翰看著他。「我在保護他。」
「保護他?你當著投資方的面說是他發現的bug。你覺得這是在保護他?」
「我是在說,這個問題已經被發現了,正在被處理。不是被隱瞞的。」
「但投資方不會這樣想。他們會想:這個bug是一個工程師發現的,那這個工程師有沒有責任?」
林哲翰沉默了。
他知道趙品睿說得對。在原始時間線,他從來沒有在投資方面前提到方佑廷的名字。他只會說「我們的工程團隊」。模糊的稱謂。這樣出了問題,他可以說是「團隊」的問題,不是「他」的問題。
但這次他說了方佑廷的名字。
他為什麼說了?因為他想讓投資方知道,問題已經被發現了,有人在處理。他想讓方佑廷看起來是一個負責任的工程師,而不是一個犯錯的工程師。
但他沒有想到,這樣做反而可能害了方佑廷。
「你覺得投資方會怎麼做?」林哲翰問。
趙品睿靠回椅背。「我不知道。但他們不會今天做決定。他們會回去討論。然後他們會問更多問題。然後他們會要求看更多東西。」
「你覺得他們會投資嗎?」
「我不知道。但你剛才的表現——」他停了一下,「——讓他們看到了不確定性。投資方不喜歡不確定性。」
「我在說實話。」
「實話有時候比謊言更危險。」
林哲翰沒有回答。
趙品睿站起來,走到他面前。「我問你一件事。」
「什麼?」
「你這幾天是怎麼了?從星期一開始,你就不一樣了。你反對我的決定,你在會議上公開挑戰我,你在投資方面前說實話。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我以前是怎樣的?」
「以前你聽話。以前你不會讓我難堪。以前你不會在投資方面前說『我不確定』。」
「以前的我讓你滿意嗎?」
趙品睿看著他,沉默了幾秒。「以前的你好控制。」
這句話很直接。直接到林哲翰沒有預料到。
「但現在的你,」趙品睿繼續說,「我不知道你要做什麼。這讓我緊張。」
「我不想讓你緊張。」
「但你就是讓我了。」趙品睿拿起自己的東西,走向門口。在門口他停下來,沒有回頭。「投資方下週一會給我們答覆。在那之前,不要跟他們聯繫。不要主動解釋。什麼都不要做。」
他走了。
林哲翰一個人坐在會議室裡。
他剛才做了什麼?
他在投資方面前說了實話。他提到了方佑廷的名字。他說了「我不確定」。他把球踢回給了趙品睿。
在原始時間線,他從來沒有做過這些事情。
但他不覺得自己做了錯事。他只是說了實話。
但趙品睿說得對。實話有時候比謊言更危險。
因為謊言可以控制別人的預期。實話不能。
林哲翰回到辦公室的時候,方佑廷正在位子上等他。
「怎麼樣?」方佑廷問。他的語氣很緊張。
「還不知道。投資方要回去討論。」
「Session conflict的問題……」
「被發現了。我說了。」
方佑廷的臉色變了。「你說了?」
「我說了。但我說是我們昨天發現的,正在修復。」
「你提到我了嗎?」
林哲翰沉默了一秒。「提到了。我說是我們一起修的。」
方佑廷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對不起,」林哲翰說。「我不應該提到你的名字。」
「不,」方佑廷抬頭,「你不需要道歉。你說了實話。問題是我寫的,我應該負責。」
「問題不是你的code有錯。問題是——」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但品睿不會這樣想。投資方也不會這樣想。」
林哲翰沒有回答。
方佑廷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哲翰哥,我問你一件事。」
「什麼?」
「你這幾天一直在保護我。幫我修code,幫我擋問題,幫我做決定。為什麼?」
林哲翰看著他。
他不能說真話。他不能說「因為我記得未來,我記得你被開除了,我記得我出賣了你」。
「因為你是我帶的人,」他說。「我有責任保護你。」
方佑廷看了他幾秒,然後笑了。那個笑容裡有信任,也有一種林哲翰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的東西。
「好,」方佑廷說。「我相信你。」
他回到位子上,繼續寫code。
林哲翰坐在位子上,看著螢幕。但他一個字都讀不進去。
他的手機震動了。是許湘芸傳來的私訊。
「你今天很勇敢。但勇敢的人沒有好下場。」
他看著這則訊息,沒有回覆。
他想起陳立偉說的話:「不要當英雄,英雄沒有好下場。」
他想起趙品睿說的話:「實話有時候比謊言更危險。」
他想起方佑廷說的話:「我相信你。」
他閉上眼睛。
他做了他能做的。剩下的,他控制不了。
晚上六點,辦公室只剩下林哲翰一個人。
他坐在位子上,看著窗外的台北市。夜幕降臨,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
他的手機響了。是母親打來的。
「哲翰,你今天怎麼沒有打電話回來?」
他每天早上都會打一通電話給母親。今天他忘了。
「對不起,媽。今天太忙了。」
「你又在加班?」
「嗯。」
「不要太累。身體要顧。」
「我知道。」
「對了,媽的膝蓋今天去看醫生了。醫生說要快點處理,不能再拖了。」
林哲翰的手指收緊了。「醫生說要多少?」
「自費的話,二十萬。但如果用健保,要排很久。醫生說可能要到明年。」
「不要等健保。用自費。」
「但二十萬——」
「我會想辦法。你先去預約手術。」
母親沉默了一下。「哲翰,你是不是有什麼事?」
「沒有。」
「你看起來很累。」
「我只是工作忙。」
「工作再忙,身體也要顧。」
「我知道,媽。」
他們又聊了幾分鐘,然後掛了電話。
林哲翰把手機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二十萬。他的存款有十萬。還差十萬。如果A輪拿到,他的選擇權變現,剛好夠。
但如果A輪沒有拿到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已經改變了他能改變的。剩下的,不是他能控制的。
他站起來,關掉電腦,走出辦公室。
電梯門關上的時候,他看到方佑廷的位子上還亮著一盞小燈——那是方佑廷的桌燈。他忘了關。
林哲翰按了開門鍵,走回去,把那盞燈關掉。
然後他走出公司,走進台北的夜色裡。
明天是星期六。不用上班。
但他知道,這不會是一個平靜的週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