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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第4章:選擇

第4章:選擇

星期三早上,林哲翰沒有去公司。

他請了病假。在Slack上跟趙品睿說身體不舒服,今天在家工作。趙品睿回了個「好好休息」。

他需要一天的時間獨處。不是因為他生病了,而是因為他需要想清楚一件事。

從星期一到今天,他做了很多在原始時間線沒有做過的事。他讓方佑廷提早修JWT的問題。他阻止了方佑廷改動user service的介面。他在會議上公開反對趙品睿。他跟許湘芸說了真話。

但這些改變到底有沒有用?

他坐在租屋處的書桌前,打開筆記本,開始列清單。

原始時間線的問題鏈:
1. 時程提前兩週 → 團隊壓力暴增
2. 方佑廷在壓力下快速修JWT → patch有race condition
3. 方佑廷改動user service介面 → 前端發送錯誤格式請求
4. 錯誤格式請求觸發cache bug → 資料洩漏
5. demo當天投資方發現問題 → 趙品睿需要代罪羔羊
6. 林哲翰選擇自保 → 把責任推給方佑廷
7. 方佑廷被開除

他現在改變了哪些?
- 問題1:時程還是提前了,但範圍縮小了。壓力減少,但還是存在。
- 問題2:方佑廷提早修了JWT,race condition已經修掉。
- 問題3:他阻止了方佑廷改動介面。
- 問題4:cache key的問題也修掉了。
- 問題5-7:還沒發生。

看起來他已經解決了大部分的問題。但他知道事情沒有這麼簡單。

因為他注意到一件事——從星期一到今天,他一直在「修問題」。修JWT、修cache、修介面。但他沒有解決真正的問題。

真正的問題是:趙品睿需要一個代罪羔羊。

就算demo完美無缺,趙品睿還是會在某個時間點需要找人扛責任。這是他的生存策略。不是因為他壞,是因為他別無選擇——投資方需要看到「問題已經被處理」,而「處理問題」意味著「有人被處理」。

在原始時間線,那個人是方佑廷。

如果demo沒問題,趙品睿會找其他理由。也許是時程、也許是預算、也許是團隊穩定性。他總是可以找到理由。

林哲翰放下筆,靠在椅背上。

他一直在想「怎麼讓demo不出問題」。但也許真正的問題不是demo,而是趙品睿。

或者說,真正的問題是他自己。

在原始時間線,他選擇了自保。他把責任推給方佑廷,因為他覺得這樣對所有人都好——公司可以繼續營運,他可以保住工作,方佑廷只是失去一份工作而已。

但方佑廷失去的不只是一份工作。他失去的是對人的信任。

林哲翰想起方佑廷在LinkedIn上寫的那段話。最後一句是:「我以為職場上至少會有信任,但我錯了。」

他閉上眼睛。

他現在面臨一個選擇。

選項A:繼續按照現在的路線走。修好所有問題,讓demo成功。然後看看趙品睿還會不會找方佑廷的麻煩。如果會,他到時候再想辦法。

選項B:現在就攤牌。跟趙品睿說清楚,時程是他壓的,技術決策是他批准的,方佑廷只是執行者。如果要有責任,他來扛。

選項C:什麼都不做。讓事情按照他記憶中的路線走,但這次他選擇不推卸責任。

他想了很久。

選項A是最安全的。但他知道結果——就算demo成功,趙品睿還是會找理由。而且他現在已經改變了太多,時間線已經不一樣了。他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選項B是最危險的。如果他現在攤牌,趙品睿可能會直接找他開刀。他可能會失去工作。母親的膝蓋怎麼辦?他的選擇權怎麼辦?

選項C是最愚蠢的。他已經改變了這麼多,不可能回到原始時間線。

他沒有答案。


下午兩點,他回到公司。

方佑廷看到他,表情有點驚訝。「你不是生病了?」

「好多了。」

「你看起來還是很累。」

林哲翰沒有回答。他坐下來,打開電腦。Slack上有很多未讀訊息。他快速瀏覽了一遍。

趙品睿在群組裡問了三次「JWT的效能測試結果出來了嗎」。方佑廷回覆了兩次「還在跑」。許湘芸問了一次「demo的範圍確定了嗎」。

他打開方佑廷的repository,看了最新的commit。Lock-free cache的改動已經進去了。Code看起來正確。

「效能測試跑完了嗎?」他問方佑廷。

「跑完了。結果不錯。五百並發,平均回應時間三百毫秒。」

「比昨天好。」

「對。Lock-free的作法有效。」方佑廷推推眼鏡,看起來有點開心。「哲翰哥,你怎麼知道要用lock-free?我查了很多資料才想到的。」

「猜的。」

方佑廷笑了。「你猜得很準。」

林哲翰看著他的笑臉,喉嚨又緊了。

「佑廷,」他說,「你覺得demo會順利嗎?」

方佑廷想了一下。「應該會吧。JWT的問題修好了,cache的問題也修好了。剩下的就是前端串接,那個立偉在處理。」

「你覺得品睿會滿意嗎?」

「我不知道。品睿滿不滿意不是我能控制的。」

「但如果不滿意,你覺得他會怎麼做?」

方佑廷的表情變了。他聽出了林哲翰的意思。

「你是說……」他壓低聲音,「他會找人開刀?」

林哲翰沒有回答。

方佑廷沉默了很久。「我聽說過。之前有一個工程師,demo出了問題,品睿把責任推給他,然後他被開除了。」

「你覺得那個工程師有做錯什麼嗎?」

「我不知道。但品睿說他做錯了。」

「品睿說的,就是事實嗎?」

方佑廷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種林哲翰沒有見過的東西——不是恐懼,是某種清醒。

「哲翰哥,」他慢慢地說,「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林哲翰的心跳加速了。

「你今天很不正常,」方佑廷說,「從星期一開始就不正常。你突然管很多,突然問很多問題,突然關心demo會不會順利。你是不是知道什麼事情會發生?」

林哲翰看著他。這個24歲的年輕人,戴著眼鏡,臉很圓,笑起來有酒窩。他看起來很天真,但他不笨。

「沒有,」林哲翰說。「我只是覺得這次demo很重要。不想出問題。」

方佑廷看了他幾秒,然後點點頭。「好吧。」

但他沒有完全相信。林哲翰看得出來。


下午四點,趙品睿召集了第二次會議。

「進度怎麼樣?」他問。

林哲翰報告了JWT的修復狀況和效能測試結果。趙品睿聽了,點點頭。

「前端呢?」他問陳立偉。

「串接完成了百分之八十。明天可以跑端到端測試。」

「好。那demo的流程呢?」他問許湘芸。

「我準備了三個場景。登入、對話、資料查詢。每個場景都有預設的測試資料。」

「投資方會自己操作嗎?」

「會。但我在旁邊引導。」

趙品睿想了一下。「好。那我們來排練一次。明天下午。所有人都在。」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秒。

「排練?」方佑廷問。

「對。正式demo之前,我們先跑一次。確保每個環節都沒問題。」

在原始時間線,沒有這場排練。趙品睿直接讓投資方來了。

林哲翰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排練可以提早發現問題。但排練也代表趙品睿對這次demo的重視程度比他記憶中更高。

更高的重視,代表更高的壓力。更高的壓力,代表出問題之後的後果更嚴重。

「好,」林哲翰說,「明天下午幾點?」

「兩點。」

會議結束後,林哲翰回到位子上。他打開Slack,看到許湘芸傳了一則私訊給他。

「你今天早上沒來,品睿問了我三次你去哪了。」

「你怎麼說?」

「我說你生病了。但他看起來不太相信。」

「他怎麼說?」

「他說『哲翰最近怪怪的,你幫我注意一下』。」

林哲翰看著這則訊息。

趙品睿在注意他。從他在會議上公開反對時程開始,趙品睿就在注意他了。

在原始時間線,他從來沒有引起趙品睿的注意。他是一個聽話的技術主管,該點頭的時候點頭,該執行的時候執行。趙品睿不需要注意他,因為他不會造成問題。

但現在他造成了問題。

不是技術問題。是政治問題。

他讓趙品睿在投資方面前失去了一些控制感。趙品睿不喜歡這樣。

林哲翰關掉Slack,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早上在租屋處想的那些選項。A、B、C。

他現在覺得選項A不夠了。因為就算demo成功,趙品睿還是會找他麻煩。不是找方佑廷,是找他。

因為他已經變成了一個「不穩定因素」。

在趙品睿的世界裡,不穩定因素需要被處理。不是開除,就是邊緣化。

他需要一個新的選項。


晚上七點,方佑廷說要去買晚餐,問林哲翰要不要一起去。

他們去了公司附近的便利商店。方佑廷拿了一個御飯糰和一罐咖啡,林哲翰拿了一杯熱拿鐵。

他們站在便利商店外面吃。十一月的晚上很涼,方佑廷縮著脖子。

「哲翰哥,」方佑廷咬了一口飯糰,「我問你一件事。」

「什麼?」

「你覺得我適合這份工作嗎?」

林哲翰轉頭看他。

「我是說,」方佑廷推推眼鏡,「我進來八個月了。每天都在加班,每天都在修bug,每天都在學新的東西。但我不知道我到底做得好不好。」

「你做得很好。」

「你怎麼知道?」

「我看了你的code。你寫得比很多資深工程師都好。」

方佑廷笑了,但那個笑容裡有一點苦。「謝謝。但我不確定。」

「你不確定什麼?」

「我不確定我適不適合這個產業。或者說,我不確定這個產業適不適合我。」

林哲翰喝了一口拿鐵。

「我之前有一個學長,」方佑廷說,「他也在科技業。做了三年,然後離職了。他說他受不了了。不是因為累,是因為他覺得這份工作沒有意義。」

「什麼意思?」

「他說他每天都在修bug、趕時程、被主管罵。但他不知道他做的東西到底有沒有人用。他覺得自己只是一個寫code的機器。」

「你也有這種感覺嗎?」

方佑廷想了一下。「有時候。尤其是加班的時候。我會想,我現在修的這個bug,到底重不重要?如果我不修,會有人受傷嗎?如果不會,那我為什麼要在凌晨兩點修它?」

林哲翰沒有回答。

「但我不會離職,」方佑廷說,「因為這是我的第一份工作。如果我現在就走了,我會覺得我失敗了。」

「這不是失敗。」

「我知道。但感覺很像。」

他們沉默地吃完東西。

「哲翰哥,」方佑廷把飯糰的包裝紙揉成一團,「你覺得這份工作有意義嗎?」

林哲翰看著他。

在原始時間線,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工作就是工作。賺錢、升遷、證明自己。意義是奢侈品,他沒有資格想。

但現在,記得所有事情的現在,他覺得這個問題很重。

「我不知道,」他說。

方佑廷點點頭。「我想也是。」

他們走回公司。電梯裡只有他們兩個人。方佑廷看著電梯門上的倒影,突然說:「哲翰哥,如果有一天我做得不好,你會直接跟我說嗎?」

「會。」

「不是那種『你覺得這裡可以更好』的說法的。是直接的。」

「會。」

方佑廷看了他一眼,然後笑了。「好。」

電梯門開了。他們走回辦公室。

林哲翰回到位子上,打開電腦。他看著螢幕上的code,想起方佑廷問的那個問題。

「你覺得這份工作有意義嗎?」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

在原始時間線,他出賣了方佑廷。不是因為方佑廷做錯了什麼,而是因為他需要自保。

這次他不想這樣做。

但他還不知道該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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