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第5章：壓力
第5章：壓力
星期四早上，林哲翰五點半就到了公司。
他不是最早到的。陳立偉已經在位子上了，戴著耳機，面無表情地看著螢幕。林哲翰走過去的時候，他抬眼看了一下，點個頭，然後繼續看螢幕。
林哲翰坐下來，打開電腦。今天是在原始時間線裡漏洞爆發的日子。不是JWT的漏洞——那個他已經修掉了。而是另一個他差點忘記的漏洞。
在原始時間線，今天早上自動化測試發現了一個嚴重的問題：在特定條件下，系統會把A租戶的資料回傳給B租戶。不是JWT的問題，而是database query的問題。有一個API在查詢資料的時候，沒有加上tenant_id的條件。
這個問題是方佑廷寫的。不是因為他粗心，而是因為他在趕工的時候複製了一段舊的code，那段舊的code是單租戶版本的，沒有tenant_id的過濾。
在原始時間線，這個問題在早上九點被發現。方佑廷花了整個上午修。但修好之後，他沒有跑完整的回歸測試，因為時程太趕。結果那個patch引入了另一個問題——一個在demo當天會被觸發的問題。
林哲翰需要確保這件事不再發生。
他打開方佑廷的repository，找到那個API的code。看了一眼。
果然。Query裡面沒有tenant_id的條件。
他站起來，走到方佑廷的位子。方佑廷還沒來。他在方佑廷的鍵盤上放了一張便利貼：「來了之後直接找我。不要先碰code。」
然後他回到位子上，等。
八點二十分，方佑廷來了。他看到便利貼，轉頭看林哲翰。
林哲翰走過去。「你今天會改哪個模組？」
「User service的API。湘芸說前端的資料顯示有問題，我去查一下。」
「先不要改。」
「為什麼？」
「讓我先看一遍。」
方佑廷有點困惑，但還是點頭了。
林哲翰走到他的位子旁邊，看著螢幕。他打開user service的repository，找到那個API。
「你看這裡，」他指著螢幕上的query，「這個query沒有tenant_id的條件。」
方佑廷湊過來看。「……對。我複製舊code的時候沒有改到。」
「改了之後，跑一次完整的回歸測試。不要只跑unit test。」
「但這樣至少要半天——」
「跑。」
方佑廷看著他，嘴巴張了一下，然後閉上。「好。」
林哲翰回到位子上。他知道方佑廷心裡在想什麼——時程這麼趕，為什麼要花半天跑回歸測試？
在原始時間線，方佑廷沒有跑回歸測試。他改了query，跑了unit test，通過了，就commit了。然後他繼續趕其他東西。
但那個patch改動了一個共享的函式，那個函式也被其他API使用。那些API的tenant_id條件是正確的，但方佑廷的改動把它們都覆蓋了。結果其他API也開始回傳錯誤租戶的資料。
這個問題在demo當天被發現。不是因為自動化測試——而是因為投資方在測試的時候，用兩個不同的租戶帳號登入，發現看到的資料是一樣的。
林哲翰不會讓這件事再發生。
上午十點，自動化測試發出alert。
林哲翰看到通知的時候，心跳加速了一秒。然後他點開看——是user service的整合測試失敗。Tenant isolation沒有通過。
在原始時間線，這個alert是在九點出現的。方佑廷看到之後，花了整個上午修。
但這次，林哲翰已經提早告訴方佑廷不要碰code。所以方佑廷看到alert之後，沒有自己修，而是轉頭看林哲翰。
「哲翰哥，」他走過來，「user service的測試失敗了。但我還沒改。」
「我知道。我看到了。」
「你要怎麼處理？」
「我來改。你去做其他事情。」
方佑廷愣了一下。「你來改？」
「對。」
「但這是我的code——」
「我知道。但這個bug很明顯，我五分鐘就能修好。你去做前端串接的東西。」
方佑廷看了他幾秒，然後點頭。「好。」
林哲翰走到方佑廷的位子，坐下來。他打開code，找到那個query，加上tenant_id的條件。然後他檢查了所有使用同一個函式的API，確認它們的tenant_id條件都是正確的。
花了十分鐘。
他跑了一次unit test。通過。然後他跑了一次整合測試。通過。然後他跑了一次完整的回歸測試。
回歸測試要跑一個小時。
他commit了code，在Slack上通知方佑廷：「user service的bug修好了。回歸測試在跑，一個小時之後看結果。」
方佑廷回了個「謝謝」。
林哲翰回到位子上。他打開自己的code，繼續看其他模組。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趙品睿從早上就沒有跟他說過話。在原始時間線，趙品睿會在上午找他問一次進度。但今天沒有。
他打開Slack，看到趙品睿在工程群組裡問了方佑廷：「user service的bug怎麼回事？」
方佑廷回覆：「哲翰哥在處理。已經修好了，正在跑回歸測試。」
趙品睿沒有回覆。
林哲翰看著這個對話。趙品睿在問方佑廷，不是問他。這代表什麼？
代表趙品睿在繞過他。
在原始時間線，所有技術問題都是透過林哲翰上報給趙品睿的。趙品睿不會直接問工程師。但現在他直接問方佑廷了。
林哲翰閉上眼睛。
他改變了時間線。但時間線也在改變他。
中午，許湘芸走到他位子旁邊。
「吃飯？」
他們去了昨天的便當店。許湘芸今天點的是排骨飯。
「品睿今天早上問了我一些問題，」她說，一邊打開便當，「關於你的。」
「什麼問題？」
「問你最近是不是在跟團隊成員走太近。」
林哲翰的筷子停住了。
「他問我，你是不是在幫方佑廷做他的工作。」
「你怎麼回答？」
「我說你看起來只是在確保品質。但他看起來不太相信。」
林哲翰放下筷子。
「他覺得你在收買人心，」許湘芸說，「或者說，他覺得你在建立自己的派系。」
「我沒有。」
「我知道。但品睿不這樣想。」
他們沉默地吃了幾口飯。
「還有一件事，」許湘芸壓低聲音，「品睿昨天跟投資方通電話的時候，我聽到他說『我們的技術主管最近有些狀況，但我已經在處理了』。」
林哲翰看著她。
「在處理，」他重複了一次。
「對。我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但我覺得你應該知道。」
林哲翰靠在椅背上。
趙品睿在投資方面前說他「有些狀況」。這代表什麼？代表他已經在為之後的事情做準備。如果demo出了問題，他可以說「我早就注意到技術主管有狀況，我已經在處理了」。
如果demo沒有問題，他可以說「我及時處理了技術主管的狀況，確保了demo的成功」。
不管結果如何，趙品睿都已經把自己放在了一個「先知」的位置。
而林哲翰是那個「狀況」。
「你覺得他會對我做什麼？」林哲翰問。
許湘芸想了一下。「我不知道。但我覺得你應該要小心。」
「小心什麼？」
「小心他把你跟方佑廷綁在一起。」
林哲翰不懂。「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一直在幫方佑廷做他的工作，那方佑廷出了問題，你也有責任。品睿不需要單獨處理方佑廷——他可以一次處理你們兩個。」
林哲翰沉默了。
他一直在想怎麼保護方佑廷。但他沒有想到，他的保護反而可能害了方佑廷。
因為在趙品睿的世界裡，林哲翰幫方佑廷，不是因為他好心，是因為他在建立自己的勢力範圍。而勢力範圍越大，威脅越大。
「你覺得我應該怎麼做？」林哲翰問。
「我不知道，」許湘芸說，「但我覺得你應該想清楚一件事。你是在幫方佑廷，還是在幫你自己？」
下午兩點，排練開始。
趙品睿站在會議室前面，模擬投資方的角色。許湘芸操作筆電，投影在螢幕上。林哲翰、方佑廷、陳立偉坐在旁邊看。
「我是一個新的客戶，」趙品睿說，用一種他不常用的語氣，「我想測試你們的系統。我先登入。」
許湘芸操作登入流程。系統正常運作。
「好，我登入了。現在我想查看我的對話紀錄。」
許湘芸點擊「對話紀錄」。系統載入。資料正確。
「現在我想查看另一個租戶的資料。」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秒。
「什麼意思？」許湘芸問。
「我是投資方。我想測試你們的租戶隔離。我用A租戶登入，但我嘗試存取B租戶的資料。系統應該要擋下來。」
許湘芸看了林哲翰一眼。林哲翰點個頭。
她操作了。系統正確地回傳了「權限不足」的錯誤。
趙品睿點個頭。「好。那如果我同時用兩個租戶登入呢？」
「我們的系統不支援同時登入，」林哲翰說，「一個瀏覽器只能有一個session。」
「那如果我用兩個瀏覽器呢？」
「可以。但session是獨立的。不會互相影響。」
「測試一下。」
許湘芸開了兩個瀏覽器，分別用A租戶和B租戶登入。然後在A租戶的瀏覽器裡，嘗試存取B租戶的資料。
系統正確地回傳了錯誤。
趙品睿看著螢幕，沉默了幾秒。
「好，」他說，「那壓力測試呢？如果同時有很多人操作？」
「我們跑過壓力測試，」林哲翰說，「五百並發，平均回應時間三百毫秒。Tenant isolation在高並發下也通過了。」
「你確定？」
「確定。」
趙品睿看著他。那個眼神跟之前不一樣——不是測試，是審視。
「好，」他說，「排練結束。大家做得不錯。」
他站起來，走出會議室。
其他人鬆了一口氣。方佑廷靠在椅背上，擦了擦額頭的汗。
「好緊張，」他說。
陳立偉沒有說話，但林哲翰注意到他的手也在微微發抖。
許湘芸關掉筆電。「我覺得還行。但投資方可能會問更多問題。」
「會，」林哲翰說，「他們會。」
晚上，林哲翰一個人留在辦公室。
他在想許湘芸說的話。「你是在幫方佑廷，還是在幫你自己？」
他不知道。
在原始時間線，他出賣方佑廷，是因為他需要自保。這次他試圖保護方佑廷，但他不確定這是因為他真的在乎方佑廷，還是因為他想要證明自己不是那種人。
或者兩者都有。
他想起方佑廷問他的問題：「你覺得這份工作有意義嗎？」
他想起陳立偉說的話：「不要當英雄，英雄沒有好下場。」
他想起趙品睿的眼神。
他想起母親。
窗外的台北市燈火通明。十一月的夜晚很涼。林哲翰坐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裡，記得所有的事情，不知道明天會怎樣。
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方佑廷傳來的訊息。
「哲翰哥，謝謝你今天幫我修bug。我知道你不用這樣做的。」
林哲翰看著這則訊息。
他打了幾個字，刪掉。再打幾個字，又刪掉。
最後他回了：「早點睡。明天是最後一天。」
方佑廷回了一個「好」和一個笑臉。
林哲翰把手機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明天是星期五。Demo的日子。
在原始時間線，這一天改變了所有人的命運。
這次呢？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不能再按照原始時間線的劇本走了。不管結果如何，他需要做出自己的選擇。
即使他不知道那個選擇是不是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