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第十章　深夜的帳本

第十章　深夜的帳本

十一月的某個晚上，佳穎把所有帳目攤開在桌上。

從八月開幕到十月底，三個月。

收入：學生學費。十一个學生，每人月費八千，第一個月八萬八。九月底兩個學生走了，第二個月收入七萬二。十月底又走了一個，第三個月六萬四。

三個月總收入：二十二萬四。

支出：租金五十二萬五、總部月費九萬六、教材費六萬六、老師薪水十八萬、水電瓦斯兩萬四、雜支大概三萬。

三個月總支出：九十二萬五。

虧損：七十萬一千。

她看著這個數字，拿計算機再按了一遍。

沒有按錯。三個月燒了七十萬。

她的存款加上信貸加起來八十五萬，扣掉前期投資一百九十萬——等等，前期投資是一次性的，不能這樣算。

前期投資不能算在每月虧損裡。前期投資是沉沒成本。

但每個月虧二十萬是真实的。

她拿出一個新的Excel檔，做了三個預測。

情境一：學生維持十個，每月虧二十萬。周轉金最多撐一個半月。

情境二：十二月招生二十五人，月入二十萬，虧損縮小到八萬。可以再撐三個月。

情境三：十二月招生四十人，月入三十二萬，接近打平。

她看著這三條線。

情境一：倒閉。

情境二：多撐一下，然後還是倒閉。

情境三：活下去。

第三條路唯一的機會在十二月。寒假招生。

佳穎把Excel印出來，貼在記事本上。

但如果十二月招不到二十五個人呢？

王主任說過可以多辦說明會。但她已經辦了四場了。第一場八個人來、報兩個。第二場五個人來、報一個。第三場和第四場加起來六個人來、報一個。

每場說明會的直接成本——傳單、場地布置、人事——大概五千塊。四場兩萬塊。招到了四個學生。

换算每個學生的取得成本是五千塊。而每個學生月費八千。

要花五千塊去賺八千塊。而且八千不是淨利。扣除教材費和教師成本，每個學生每月貢獻的淨利大概四千塊。

要花五千塊的成本去賺四千塊的淨利。

回本要超過一個月。然後下個月還要繼續花成本去留學生。

她把計算機收了起來。

帳本上的數字不會騙人。但她已经沒有退路了——五十萬跟媽媽借的，三十萬信貸。

她不能倒。倒了不只是赔钱的问题，是让妈妈的钱也没了。

她把帳本收了起來，關了燈。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那間黑暗的教室。

招牌在路燈下顯得很亮。藍底白字。「美語天地」。

這個名字不是她的。這面招牌不是她的。這裡面的教材不是她的。

她才是被品牌綁住的人。

走回家的路上，她經過一間小巷子裡的豆花店。坐著一個五十幾歲的女人，在吃豆花。旁邊的椅子上放著一個名牌包。

佳穎看了她一眼。

那個女人也抬頭看了她一眼。

兩個人沒有说话。

佳穎走了。

回到家已經十一點了。建宏傳了一行訊息：「今天還好嗎？」

她回了：「不知道。」

「怎麼了？」

她看著那行訊息，不知道怎麼回。

最後她回了：「想念在學校教書的日子。」

建宏秒回：「那就回來。」

佳穎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沒有再回。

回來。說得簡單。她連退休金帳戶裡的錢都拿出來了。

回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