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第九章:星期三——雅婷的話
星期三。
志明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用「第幾天」來計算時間的。不是星期幾,是「出事後的第幾天」。今天是第三天。
他請了假。不是年假,不是病假,是雅婷幫他傳訊息給副總的。「志明這幾天身體不舒服,需要請幾天假。」副總回了「OK,好好休息」,後面加了一個笑臉emoji。志明看到那個笑臉的時候,盯著它看了大概十秒。他不知道那個笑臉是什麼意思。是關心?是客氣?還是「我已經把責任歸屬講清楚了,你休息夠了就回來收拾」?
他沒有力氣去猜。
早上九點,雅婷出門上班之前,把早餐放在茶几上。吐司、荷包蛋、一杯牛奶。志明坐在沙發上,看著那份早餐,沒有動。雅婷站在玄關穿鞋,回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什麼。門關上之後,整個屋子安靜下來,只剩下冰箱壓縮機的聲音。
他拿起吐司,咬了一口。吐司是白的,沒有烤過,軟軟的,嚼起來像紙。他還是吃了。不是因為餓,是因為如果他連東西都不吃,雅婷會更擔心。他已經讓她夠擔心了。
吃完早餐之後,他繼續坐在沙發上。
筆電在茶几上開著,但他沒有打開。手機倒扣在旁邊,跟禮拜天晚上一樣。他已經養成了把手機螢幕朝下的習慣,好像這樣那些未讀訊息就會自己消失。但它們不會。他昨天晚上數過,累積到七十三條了。他沒有打開來看。
客廳的窗簾是拉開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木地板上畫出一個平行四邊形。志明坐在那個平行四邊形裡面,看著空氣中漂浮的灰塵。
他想起一件事。
上個禮拜——出事之前的那個星期六——他答應過女兒要帶她去動物園。
不是突然想起來的。是他坐在客廳地板上,看著窗簾縫隙透過來的光,腦袋裡突然跳出一個畫面:女兒站在客廳中間,手上拿著一張她自己畫的圖,圖上面有一隻長頸鹿。她仰著頭看他,說:「爸爸,你上上上個禮拜說要帶我去動物園。」
上上上個禮拜。
他算了算。那是三個禮拜前。
三個禮拜,三個週末,他全部取消了。第一個週末說「下週」,第二個週末說「這週比較忙,下週一定」,第三個週末——第三個週末他已經在處理那個案子的最後階段,加班到禮拜天晚上十一點才回家。女兒已經睡了。
然後就是災難。然後就是記者會、副總的切割、人資的約談。然後就是這個客廳、這些啤酒罐、這五天。
他連續三個週末取消了帶女兒去動物園的承諾。
這個念頭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然後沉下去,像石頭沉進水底。他沒有讓它浮上來。他現在沒有力氣處理這種東西。
中午的時候,他吃了一碗泡麵。不是因為餓,是因為冰箱裡除了雞蛋和牛奶之外,他不知道還能做什麼。雅婷昨天買的菜還放在冰箱門上,青江菜和一盒豬絞肉。他看過它們三次,每次都關上冰箱門。
泡麵是肉燥味的。他站在廚房裡,等熱水壺燒開水的時候,看著流理台上方的窗戶。窗外是對面的公寓外牆,灰色的水泥,上面有一些冷氣機的排水管。很醜。他以前從來沒有注意過。
他端著泡麵回到客廳,坐在沙發上吃。電視沒有開。整間屋子只有他咀嚼的聲音和泡麵的調味料味。
他吃了半碗,吃不下了。
他把泡麵放在茶几上,湯汁在碗裡晃了一下,沒有灑出來。
然後他繼續坐著。
下午兩點,他站起來去上廁所。經過房間的時候,看到雅婷的梳妝台上放著一個相框。相框裡是他們結婚時的照片。照片裡的志明穿著西裝,頭髮梳得很整齊,笑得很開。他站在照片前面,看了大概三十秒。
照片裡那個人,他不太認識了。
不是外表的變化——雖然外表確實變了,頭髮沒梳,下巴有鬍碴,眼睛下面的黑眼圈用遮瑕膏都蓋不住。不是外表。是那個人的眼神。照片裡的志明眼睛裡面有一種東西,他現在沒有了。
他說不上來那是什麼。也許是信心。也許是某種「我可以處理一切」的篤定。也許只是年輕。
他走回客廳,坐在沙發上。
下午四點,門鎖響了。
志明抬頭。雅婷回來了。
她今天不應該回來的。她今天有班。志明看到她出現在門口的時候,愣了一下。
「你怎麼——」
「我換班了。」雅婷把鑰匙放在玄關的盤子上,換上室內拖鞋。她穿著醫院的刷手服外面罩了一件薄外套,頭髮盤在腦後,臉上的表情不是擔心,是一種志明很少見到的東西。
嚴肅。
不是生氣的嚴肅,是一種下了決心的嚴肅。像護理師在跟家屬解釋病情之前的那種表情——我接下來要說的話可能不太好聽,但我必須說。
雅婷走進客廳,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泡麵碗、吐司碎屑、還有旁邊疊在一起的啤酒罐——志明昨天晚上又開了兩罐,雖然他不太記得自己什麼時候開的。
她沒有收拾。她站在茶几旁邊,低頭看著志明。
「你坐在這裡多久了?」
「今天?」
「這三天。」
志明想了一下。「從禮拜天晚上開始。」
「五天。」
「嗯。」
雅婷把沙發上的外套——志明的那件灰色羽絨外套,從禮拜天晚上披在他肩上之後就沒有拿下來過——拿開,坐下來。
她坐在他旁邊。不是隔一個枕頭的距離,是旁邊。大腿幾乎碰到他的大腿。
志明感覺到她的體溫。懷孕七個月的身體散發出來的體溫比平常高一點,他以前在書上讀到過,但這是他第一次真正感覺到。
「我跟你說一件事。」雅婷說。
她的語氣很平。不是那種暴風雨前的平靜,是一種已經想清楚了、現在只是要開口的平靜。
「嗯。」志明說。
「你記得你上個月說要帶女兒去動物園嗎?」
志明的手指動了一下。他今天早上才想過這件事。
「記得。」
「你連續三個週末都取消了。」
不是問句。是陳述。
志明沒有說話。
「每次都說『下週』。」雅婷繼續說,語氣還是很平。「第三個禮拜天的晚上,她站在門口等你。我跟你說了,她等你等到九點半。你那天幾點回來的?」
志明想了一下。「十一點多。」
「她已經睡了。」
「嗯。」
「你站在她床邊看了她五分鐘,然後去客廳打開筆電。」
志明記得。他記得自己站在女兒床邊,看著她的臉。四歲,睫毛很長,嘴巴微微張著,呼吸很輕。她的床上有一隻企鵝玩偶,是她最喜歡的,走到哪裡都帶著。他看了五分鐘,然後輕輕把門關上,走到客廳,打開筆電,繼續寫那個沒有 lock 的 controller。
「我不是要怪你。」雅婷說。
志明抬頭看她。
「我不是要怪你,」雅婷重複了一次,「我只是想問你一個問題。」
她轉過身來,面對他。懷孕七個月讓她轉身的時候有點慢,但她還是轉過來了。她的眼睛直直地看著他。
「你在公司扛的那些東西,是真的必須扛的,還是你自己覺得必須扛的?」
這個問題落在客廳裡,像一顆石頭丟進水裡。
志明張了張嘴。
「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雅婷的聲音沒有變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你那些同事,沒有你就會垮嗎?還是其實沒有你,他們也可以活?」
「……」
「你那個副總,沒有你,他的部門就會倒嗎?你那個團隊,沒有你,他們就不會寫 code 嗎?」
志明想說「不是這樣的」。他想說,那個案子是他負責的,技術選型是他決定的,時程是他跟副總承諾的。如果他不在,那些東西不會自動完成。如果他不在,副總不會說「這件事你看著辦」。如果他不在——
但他沒有說。
因為他知道雅婷要問的不是這些。
「我不是說你不重要。」雅婷說。她大概看到了他臉上的表情。「我是說,你是不是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重要到覺得什麼都是你的責任,然後把所有壓力都吞下去,再覺得全世界都對不起你?」
最後一句話,她的語氣終於有了一點變化。不是上揚,是下沉。像一根繃了很久的線,終於鬆了一點。
志明沒有說話。
他看著茶几上的泡麵碗。湯汁已經涼了,表面浮著一層白色的油。
他想起星期一的會議室。副總說「這件事你看著辦,我相信你的判斷」。他當時覺得這是一種信任。他當時覺得副總把這麼重要的案子交給他,是對他的肯定。他當時覺得如果他要求延期,副總會覺得他扛不住。
他想起星期三的茶水間。老張說「我說了,你聽嗎」。他當時覺得老張在推責任。但老張說的是事實——他確實說了,用搖頭的方式,用那種五度的、幾乎看不見的幅度。志明看見了,但他選擇忽略。
他想起星期四的廁所。大衛眼睛紅紅地說「我不是故意的」。他當時說「不是你的錯」。但他心裡知道,是他的錯。是大衛寫了報告,他沒有看。是大衛在 Slack 上傳了檔案,他滑過去就跳過了。
他想起星期五的 Slack。副總問「明天沒問題吧」,他回了「應該 OK」。他當時覺得如果他說「有問題」,副總會對他失望。他當時覺得「應該 OK」是一種負責任的說法,給自己留了餘地。
但「應該 OK」不是 OK。
「應該 OK」是他給自己的藉口。
他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重要到覺得如果他說「不」,整個世界會塌下來。重要到覺得如果他要求延期,副總會覺得他不夠格。重要到覺得如果他承認自己扛不住,他就不是那個「可以處理一切」的陳志明。
但世界沒有塌下來。
塌下來的是別的東西。
「你已經坐在客廳五天了。」雅婷說。
她的聲音把他拉回來。
「你有沒有想過,你現在這個樣子,也是一種逃避?」
志明抬起頭。
雅婷看著他。她的眼睛裡面沒有指責,沒有不耐煩,只有一種很疲憊的、很溫柔的認真。
「你坐在這裡,不上班,不回訊息,不吃飯,不睡覺——你覺得這是在反省嗎?」
志明沒有回答。
「你覺得你坐在這裡想清楚了,事情就會變好嗎?」
「我沒有在——」
「你在。」雅婷打斷他。「你一直在想『如果那時候做了不同決定』。你覺得我看不出來嗎?你每天晚上盯著筆電看那段 code,看到凌晨三四點。你覺得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嗎?」
志明的眼眶突然熱了。
不是因為雅婷說錯了。是因為她說對了。
他確實在想「如果那時候做了不同決定」。他在腦海裡排練了無數次——如果他在會議上說了「不」,如果他在茶水間聽完大衛的問題以後說「好,我們來加 lock」,如果他看到老張搖頭的時候停下來問「你覺得哪裡有問題」。
但那些「如果」沒有用。
因為「如果」是假的。
他沒有說「不」。他沒有說「好」。他沒有停下來問。
他做了相反的選擇。然後那些選擇變成了現在這個客廳、這些啤酒罐、這五天。
「志明。」
雅婷叫他。不是「老公」,不是「阿志」,是「志明」。她只有在很認真的時候才會這樣叫他。
「我不是要你現在就站起來,回去上班,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她停了一下。
「我只是要你知道,你現在這個樣子,不是解決問題。你只是在躲。」
志明低下頭。
他的視線模糊了。不是因為他想哭——他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哭——是因為他的眼睛突然裝不住那些東西了。那些他這五天一直壓在底下的東西。副總的「信任」、大衛的「我不是故意的」、老張的「我說了,你聽嗎」、小琪在 Slack 上問的每一個問題、女兒畫的那張蠟筆畫、雅婷每天放在茶几上的早餐。
它們全部湧上來。
他沒有發出聲音。他只是坐在那裡,眼眶紅了,喉嚨很緊,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發抖。
雅婷沒有說話。她也沒有伸手抱他。她只是坐在他旁邊,陪著他。
客廳很安靜。窗外的陽光已經從平行四邊形變成了梯形,移到了沙發的另一側。灰塵在光線中漂浮,很慢,像時間本身。
過了很久——也許是三分鐘,也許是十分鐘——志明開口了。
「我知道。」
他的聲音很沙啞,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挖出來的。
「我知道我在躲。」
雅婷沒有回話。
「我只是……」他停了一下,找了一下措辭。「我不知道怎麼面對他們。大衛、小琪、老張。我不知道怎麼面對副總。我不知道怎麼面對……我自己。」
「你不用現在就面對。」雅婷說。「但你不能一直坐在這裡。」
志明點了一下頭。很小的一個點頭。
雅婷站起來的時候,手撐了一下沙發扶手。懷孕七個月,她的動作比以前慢了一些。她走到廚房,打開冰箱,拿出那盒豬絞肉和青江菜。
「我煮飯。」她說。「你吃。」
「好。」
志明坐在沙發上,聽著廚房裡洗菜的聲音、切菜的聲音、油鍋熱起來的聲音。這些聲音很日常,日常到幾乎像是另一個世界的東西。
他閉上眼睛。
他想起女兒說的話。
「爸爸在電腦裡。」
他在電腦裡。他在那段沒有 lock 的 controller 裡。他在 GitHub Issue #247 裡。他在副總的「信任」裡。他在大衛的測試報告最後一頁裡。他在老張的五度搖頭裡。
他在所有這些地方,但他不在這個客廳裡。
他不在雅婷旁邊。他不在女兒的動物園裡。
他睜開眼睛。
雅婷在廚房裡炒菜,油煙機的聲音轟轟地響。她的背影比以前寬了一些,不是因為胖,是因為肚子。他們的第一個孩子。七個月。再過兩個多月就要出生了。
志明看著那個背影,胸口有一個東西在動。不是痛,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像是有什麼凍了很久的東西,開始慢慢裂開。
他不知道那代表什麼。
但他知道,他不能再坐在這裡了。
不是因為他準備好了。是因為他沒有準備好,但時間不會等他準備好。
女兒的動物園。雅婷的產檢。大衛的 Slack 訊息。副總的約談。
它們都在外面等他。
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發出一個很輕的聲響。他走到廚房門口,看著雅婷的背影。
「雅婷。」
「嗯?」她沒有回頭,繼續炒青江菜。
「謝謝。」
雅婷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炒。
「不用謝。」她說。「把碗拿出來。」
志明從櫥櫃裡拿出兩個碗,放在流理台上。
窗外的天色開始暗了。不是那種突然的暗,是一種很慢的、漸進的暗。像有人在一格一格地調暗螢幕的亮度。
他站在廚房裡,聞著青江菜的味道,聽著油鍋的聲音,看著雅婷的背影。
他還是不知道該怎麼辦。
但他站在這裡了。
這也許是一步。
也許不是。
但這是他現在能做的唯一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