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第六章：星期五——上線
鬧鐘響的時候，志明已經醒了。
不是被鬧鐘叫醒的——他比鬧鐘早了大概十分鐘，躺在那裡聽雅婷翻身、聽窗外的車聲、聽自己的心跳。六點十五分。天已經亮了，但不是那種乾淨的亮，是台北夏天那種灰白色的、帶著濕氣的亮，像隔了一層保鮮膜。
他關掉鬧鐘，坐起來。雅婷還在睡，被子蓋到肩膀，呼吸很輕。他看了她一下——七个月的肚子在被子底下隆起一個弧度——然後輕手輕腳地下床。
他沒有去公司。他在家裡打開筆電，坐在餐桌前面。昨晚他没有回卧室睡，在客廳沙發上躺了一夜，但沒有真正睡著。他的身體在凌晨三點到四點之間進入了一種很淺的休眠，腦子裡跑著一些斷斷續續的畫面：終端機、錯誤訊息、記者會的閃光燈。
筆電打開之後，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看 code。是看 Slack。
#project-payment-gateway
[昨天 23:47] 小琪：Zhi哥我上傳了前端的 fix， PR 在 #184，主要修了 loading state 跟 debounce 的問題
[昨天 23:52] 大衛：migration PR #185 更新好了，三個 index 都加了
[今天 00:03] 志明：好，我等一下 merge
[今天 00:15] 志明：副總，我們準備上線了
[今天 00:22] 副總：👍 辛苦了，今天上線沒問題吧？
[今天 00:25] 志明：OK 👌志明看著自己傳的那個 OK 手勢。他的拇指跟其他四指形成一個圓圈，在螢幕上是一個黃色的 emoji。很輕。像他經常用來回覆任何不確定事情的符號。
他打開 GitHub， merge 了小琪的 PR #184 和大衛的 PR #185。兩個 merge 都很乾淨，沒有 conflict。
然後他打開 PaymentWebhookController.php。
那個 // TODO: Race Condition fix pending 的 comment 還在那裡。他在星期三晚上加的。
他盯著那行 comment 看了大概三十秒。
然後他開始打字。不是刪除 comment，而是在 comment 下面加上新的 code：
// Temporary fix: add frontend debounce (300ms) to prevent duplicate clicks
// NOTE: This does NOT solve the race condition at the API level
// Gateway retries and manual API calls can still cause concurrent requests
// TODO: Implement DB lock or idempotency key before high-traffic events他把 comment 從 // Status: Deferred to post-launch 改成了 // TODO: Implement DB lock or idempotency key before high-traffic events。
然後他就停了。
他在星期四的凌晨做了一件事：沒有加 lock，沒有加 idempotency key，只是在 comment 裡面把「post-launch」改成了「before high-traffic events」。
這是一個很小很小的改動。小到在 diff 裡面只有一個綠色的加號跟一個紅色的減號。但它在他心裡代表了一種自我說服：我沒有忽略這個問題，我只是在等待一個更好的時機。
他把筆電關上，去浴室刷牙。鏡子裡的自己看起來比昨天晚上好一點，至少眼睛裡的血絲少了一些。他洗了臉，換了一件乾淨的 T 恤，出門。
公司裡已經有人到了。
不是早，是因為有人昨天加班到太晚，懶得回家，就在休息室的沙發上睡了一夜。志明經過休息室的時候看到小琪蜷在沙發上，身上蓋一件公司的 hoodie，頭髮亂的。他沒有叫她。
他走到自己的位子，發現桌上放了一杯便利商店的咖啡，旁邊貼了一張便利貼：
> Zhi哥，今天加油 💪 —— 小琪
志明把便利貼撕下來，看了兩秒，打開抽屜放進去。他不確定自己為什麼要留著。也許是因為害怕今天會出什麼事，而這杯咖啡可能是某個人對他最後的善意。
他打开另一台显示器，切到 production server 的 SSH session。
上线流程他在星期三晚上就写好了，写成一个 deploy script：
#!/bin/bash
cd /var/www/payment-gateway
git pull origin main
composer install --no-dev --optimize-autoloader
php artisan migrate --force
php artisan config:cache
php artisan route:cache
php artisan queue:restart六个步骤。他在脑子里跑过很多遍了。git pull 拉最新的 code，composer install 更新 dependencies（--no-dev 不装测试用的套件），migrate 跑 migration（--force 跳过 confirmation prompt，因为 production 不能 interactive），config:cache 跟 route:cache 做 cache 加速，queue:restart 重啟 Queue worker 讓新的 code 生效。
看起来很干净。没有遗漏。
他把 deploy script 上传好，然后坐在椅子上面等。等八点钟团队到齐，等副总的上线通知，等那段他排练了很久的 Slack 广播。
八点半，人到得差不多了。
志明站起来，走到辦公室的中間。
「大家，今天是上線日。流程我昨天晚上已经跑过一次 dry run，沒有問題。等一下十點正式切換 DNS，小琪你那邊的前端 build 好了嗎？」
小琪舉手。「好了，CI/CD pipeline 昨天半夜跑完了，dist 资料夹已經上傳到 S3。切換 DNS 之後就會自動拿到最新的版本。」
「好。大衛，你那一邊的 migration 在 staging 跑過了吧？」
「跑過了，「大衛點頭，「三個 index 都有正確建立，沒有 error。」
「Queue worker 呢？」
「Redis driver，五個 worker 在跑。retry delay 設 30 秒，最多 retry 三次。」
志明点頭。他看向老張的位子。老張坐在那裡，保溫杯打開著，正在喝茶。他没有看志明，但也沒有看別的地方——他就只是坐在那裡，像一個旁觀者。
「好，」志明說，「十點上線。如果有問題隨時在 Slack 上叫他。我的手機會開著。」
他走回位子，坐下來，看了一眼時間。八點三十二分。
他等。
九點四十五分，副總出現在辦公室。
這很不尋常。副總通常不會在上線日出現在工程部門的辦公室——他在自己的辦公室裡，透過 Slack 跟進。但今天他來了，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襯衫，手裡拿著一杯連鎖咖啡店的拿鐵，笑容可掬。
「志明啊，」副總走過來，「準備好了嗎？」
「好了。」
「沒問題吧？」
「沒問題。」
副總拍了拍他的肩膀。很輕，很短暫，但志明感覺得出來那隻手的力道——不是鼓勵，是確認。像在說：我信任你，所以你最好別讓我失望。
「那我等你的好消息。」副總說完，走了。
志明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然後打開 Slack，找到 #project-payment-gateway。
他打了一行字：
> 各位，準備上線了。倒計時十五分鐘。
下面立刻跳出好幾個回應。大衛回了一個 minus 的表情（他們的暗號，表示收到）。小琪回了一個火箭。其他幾個同事回了讚。
老張沒有回。
十點整。
志明在 Terminal 執行 deploy script。
$ bash deploy.sh第一行 output：
From github.com:company/payment-gateway
* branch main -> FETCH_HEAD
a3f2d1b..e8c942f main -> origin/main
Updating a3f2d1b..e8c942f
Fast-forward
app/Http/Controllers/PaymentWebhookController.php | 3 +++
app/Http/Resources/OrderResource.php | 2 +-
database/migrations/2024_06_13_add_order_indexes.php | 17 ++++++++
resources/js/components/CheckoutButton.vue | 11 +++++--
4 files changed, 28 insertions(+), 5 deletions(-)四個檔案的變動。PaymentWebhookController.php 的那三個加號是他加的 comment。CheckoutButton.vue 的變動是小琪修的 debounce 和 loading state。migration 是大衛的 index。
Installing dependencies from lock file (including require-dev)
Nothing to install, update or remove
Package operations: 0 installs, 0 updates, 0 removals$ php artisan migrate --force
Nothing to migrate.Migration 已經在 staging 跑過了，production 的 migration status 顯示不需要再跑。正常。
Configuration cache cleared!
Configuration cached successfully.
Route cache cleared!
Route cache cleared successfully.Queue worker restarted.最後一行。deploy script 結束。
整個過程大概四十秒。
志明在 Slack 上打：
> ✅ 上線完成。deploy 順利，migration 已跑，Queue worker 已重啟。
Slack 群組瞬間被 emoji 淹沒。鞭炮、煙火、拍手、讚。小琪傳了一個動畫 sticker 是一隻貓在放煙花。大衛回了一個「🎉🎉🎉」。
志明看著這些 emoji，嘴角動了一下。
然後他打開瀏覽器的分頁，切到 production 環境的訂單列表。空白。因為還沒有任何真實的訂單進來。
他打開另一個分頁，切到 Queue 監控。Horizon dashboard 上，五個 worker 的 status 都是 running，jobs processed 是 0，failed jobs 也是 0。
一切正常。
志明靠回椅背上，呼了一口氣。
他的手機震了一下。是雅婷傳的訊息：「今天上線對吧？加油 💪」
他回了一個 OK 的手勢。跟昨天晚上回副總的一樣。
下午兩點，第一筆真实订单进来了。
小琪在 Slack 上說：「第一筆訂單成功了！#ORD-20240614-001， sandbox 金流測試通過，webhook 有收到，訂單 status 變 paid。」
监视器上多了一筆纪录。OrderId: 101，UserId: 1（内部测试账号），金额: 350 元，状态: paid。
志明打开日志档，检查 webhook 的处理过程：
[2024-06-14 14:03:17] production.INFO: PaymentWebhookReceived {"order_id":101,"status":"success","signature":"valid"}
[2024-06-14 14:03:17] production.INFO: OrderStatusUpdated {"order_id":101,"from":"pending","to":"paid"}
[2024-06-14 14:03:18] production.INFO: PaymentCompletedEventDispatched {"order_id":101}
[2024-06-14 14:03:19] production.INFO: OrderConfirmationEmailQueued {"order_id":101}每一行都乾乾淨淨。webhook 進來，驗證 signature，更新訂單狀態，dispatch event，Queue worker 非同步寄確認信。全部在兩秒內完成。
又過了半小時，第二筆、第三筆訂單陸續進來。都是內部測試，都用 sandbox 金流。全部成功。
小琪在下午三點的時候傳了一張截圖，是前端訂單確認頁面，上面顯示「您的訂單已成立」，下面有一個綠色的勾勾。
「Zhi哥，前端一切都正常！」
志明回了一個讚。
晚上七點，大部分同事都走了。辦公室暗了一半，只剩下幾盞燈還亮著。
志明還沒有走。他說不清楚為什麼。系統上線順利，訂單處理正常，沒有 error，沒有 failed job。他可以走了。副總在 Slack 說了「辛苦了，今天做得好」。他可以關掉筆電，回家，吃雅婷煮的飯，看女兒畫畫，洗澡，睡覺。
但他沒有走。
他坐在位子上，打開 Horizon dashboard，重新整理。
Jobs processed: 23。Failed: 0。Avg wait time: 1.2s。Avg runtime: 0.8s。
正常。
他關掉 Horizon，打開 production log，設定 tail -f。
[2024-06-14 19:05:43] production.INFO: OrderConfirmationEmailSent {"order_id":120}
[2024-06-14 19:07:12] production.INFO: OrderConfirmationEmailSent {"order_id":121}
[2024-06-14 19:09:56] production.INFO: OrderConfirmationEmailSent {"order_id":122}每一筆都是独立的 INFO level log。沒有 warning。沒有 error。
志明把椅子往後靠，閉上眼睛。
他想起星期四在廁所裡，大衛眼睛紅紅的樣子。「Zhi哥，我不是故意的。」
他想起星期三在茶水間，老張說：「我只是不想收拾殘局。」
他想起星期二晚上，自己一個人坐在書桌前面，看著 GitHub Issue #247，看著那個 maintainer 14個月前的回覆：We are aware of this issue but do not have immediate plans to address it。
他想起星期一的會議，副總說：「我相信你的判斷。」
所有的聲音在他腦中排列成一條線，從星期一到星期五，從那個搖頭的動作到那段 commit 的 comment，從大衛的測試報告到小琪的螢幕錄影。
每一環都在說同一句話。
他沒有聽。
志明睜開眼睛，看著螢幕上的 log。OrderConfirmationEmailSent，OrderConfirmationEmailSent，OrderConfirmationEmailSent。像一列沒有終點站的火車，每節車廂都長得一模一樣。
晚上十一點，他終於收拾東西，搭電梯下樓。
台北的夜晚還很熱。空氣裡面有機車排氣的味道跟某家鹹酥雞的香味。他走在人行道上，手機震了一下。是雅婷。
「還在公司？」
「剛走。」
「嗯。我留了飯在電鍋裡。」
「好。」
「志明。」
「嗯？」
「你還好嗎？」
他看了這則訊息三秒。然後回：「还好。今天上線順利。」
「那就好。快回來。」
他把手機收進口袋，繼續走。經過一家還在營業的超商時，他停下來，走進去買了一罐咖啡。不是即溶的，是罐裝的。他站在超商門口打開來喝，咖啡是溫的，不冰也不熱。
他看了一下手機。Slack 上面 #project-payment-gateway 的最後一則訊息是小琪在晚上九點傳的：
> 辛苦了大家～今天終於上線了 🎉🎉🎉 週末好好休息！
沒有人回應。因為大部分人都已經關掉 Slack 了。
志明把咖啡喝完，罐子丟進垃圾桶，往捷運站走。
他到家已經十二點多了。雅婷留的飯在電鍋裡，滷肉飯配滷蛋。他坐在餐桌前面吃，飯已經不熱了，但還是有味道。雅婷沒有出來，臥室的門關著。
他洗完澡，躺在床上，拿起手機，最後一滑 Slack。
然後他打開生產環境的 log，遠端 SSH 進去，跑了一次 tail。
[2024-06-14 23:58:17] production.INFO: OrderConfirmationEmailSent {"order_id":156}
[2024-06-14 23:59:02] production.INFO: OrderConfirmationEmailSent {"order_id":157}
[2024-06-15 00:01:44] production.INFO: OrderConfirmationEmailSent {"order_id":158}正常。
他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閉上眼睛。
三十秒之後，他拿起手機，又看了一次。
[2024-06-15 00:03:12] production.INFO: OrderConfirmationEmailSent {"order_id":159}
[2024-06-15 00:03:12] production.WARNING: QueueWorkerTimeout {"timeout":30,"connection":"redis","queue":"default"}志明盯著第二行。
QueueWorkerTimeout。WARNING 級別。
他坐起來，打了 SSH session 檢查 Queue worker 狀態。Worker 還在跑。Horizon dashboard 上 Failed jobs: 0。他把 log 往上滾，找到那個 WARNING 的前後文——Queue worker 在處理 PaymentCompletedEvent 和 OrderConfirmationEmailQueued 之間超過了 30 秒 timeout，然後被 kill 並自動重啟。
他在 log 裡面搜尋 QueueWorkerTimeout，發現這不是第一次。從 23:47 到 00:03，三次。大約每十五到二十分鐘一次。
不頻繁。不密集。Failed jobs 為 0。
志明把 Terminal 關上，靠回枕頭。
他告訴自己：這只是 WARNING，不是 ERROR。Queue worker timeout 是 Laravel 正常的安全機制。SMTP server 有時候比較慢，或者 Redis 連線偶爾不穩定。
他告訴自己。
但他的心跳沒有慢下來。
他閉上眼睛。黑暗中，那些 log 的排列方式像一根刺，插在兩行正常的 INFO 之間：
PaymentWebhookReceived
OrderStatusUpdated
PaymentCompletedEventDispatched
**QueueWorkerTimeout**
OrderConfirmationEmailQueued
OrderConfirmationEmailSent不致命。但拔不掉。
他想起自己在 Controller 上面寫的 comment：
> // TODO: Implement DB lock or idempotency key before high-traffic events
下個月的會員日。流量是平常的五倍。五倍的 webhook。五倍的 Queue worker 負載。五倍的 Race Condition 被觸發的機率。
如果 Queue worker 已經在凌晨有 timeout 的警告了，到時候會怎樣？
志明翻身，把枕頭對折，壓在耳朵旁邊。
「志明。」
雅婷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她翻了身，沒有開燈。
「嗯？」
「怎麼了？」
安靜了三秒。志明可以感覺到雅婷在黑暗中注視著他。
「沒事。」他說。
雅婷沒有回答。過了大概十秒，她又翻身回去。
志明閉著眼睛，聽著雅婷的呼吸，聽著窗外台北的夜聲——遠處有一輛救護車的鳴笛，然後慢慢變弱，然後消失。
他的心跳還是很快。
他拿出手機，螢幕的亮光在黑暗中很刺眼。他打開 Horizon dashboard——Failed jobs: 0。他看了五次。
然後他把手機螢幕朝下，放在枕頭旁邊。
他告訴自己：明天再說。
但他知道他睡不著了。
他就那樣躺著，在黑暗中，聽著自己的心跳，像一個 count-down timer 在跑，而他不知道終點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