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第2章：第一天上班
第2章：第一天上班
中午的時候，林哲翰沒有去吃飯。
他坐在位子上，看著螢幕上的程式碼，但實際上他在聽辦公室的聲音。鍵盤敲擊聲、許湘芸講電話的聲音、陳立偉椅子滑輪的聲響、方佑廷偶爾發出的那種「嗯——」的思考聲。
這些聲音他聽了兩年。但在原始時間線裡，從今天開始，這些聲音會變得不一樣。壓力會改變一個空間的氛圍，他會聽到更多沉默、更多嘆氣、更多深夜鍵盤的聲音。
但現在是中午。一切還正常。
方佑廷站起來，轉頭看他。「哲翰哥，要不要去樓下吃？」
林哲翰搖頭。「不餓。」
「你早上也沒吃吧？」
「等一下再去。」
方佑廷聳聳肩，自己走了。
林哲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電梯口。他想起一件事——在原始時間線，方佑廷從今天開始會越來越沉默。到了星期三，他幾乎不說話了。不是因為他不想說，是因為他太忙了，忙到連說話的時間都沒有。
而到了星期四，他連沉默的力氣都沒有了。
林哲翰站起來，走到茶水間。咖啡機壞了，顯示面板上閃著紅燈。他記得這台機器——它在原始時間線的星期三才會壞，但現在才星期一。
不對。他回想了一下。咖啡機是上週就壞了，但總務還沒來修。他記錯了。
他開始意識到他記得的東西不一定完全正確。大部分是對的——日期、對話、事件順序。但細節可能會有出入。他不能完全依賴記憶。
他倒了一杯開水，站在茶水間裡喝。
許湘芸走進來，看到他，點個頭。她從冰箱拿出一個便當，放進微波爐。
「聽說時程要提前？」她問。
林哲翰轉頭看她。「誰說的？」
「品睿剛剛在Slack上跟投資方的人對話，我剛好在旁邊的群組看到。」
「他還沒正式宣布。」
「但他已經在跟投資方確認日期了。」許湘芸的語氣很平，但林哲翰聽得出來她不爽。「11月21號，對不對？」
林哲翰沒有回答。
微波爐嗡嗡響。許湘芸靠在流理台邊，雙手抱胸。
「這樣不對，」她說，「API層還有問題，前端也還沒串完。五天不可能。」
「你跟品睿說了嗎？」
「我上週就說了。他說『工程團隊會想辦法』。」
「你覺得他在乎嗎？」
許湘芸看他一眼。「你覺得呢？」
微波爐響了一聲。她拿出便當，打開蓋子，看了一眼，又蓋上。
「我跟你說一件事，」她壓低聲音，「投資方那邊，我認識其中一個。他上週跟我打聽過我們的工程團隊狀況。」
「他問什麼？」
「問我們團隊穩不穩。問有沒有人要走。問技術主管是誰。」
林哲翰的手指收緊了。「你怎麼回答？」
「我說團隊很穩。但我不確定他信不信。」
她拿起便當，走出茶水間。
林哲翰站在原地，手裡的開水已經涼了。
他記得這件事。在原始時間線，許湘芸沒有跟他說過這段對話。或者她說了他不記得了。但現在她說了。
這代表什麼？代表他的行為已經在改變時間線？還是代表這件事本來就發生過，只是他當時沒有在聽？
他不知道。
下午兩點，趙品睿召集了工程團隊的會議。
會議室裡坐了八個人。趙品睿站在白板前面，手裡拿著白板筆。林哲翰坐在最靠近門的位置。方佑廷坐在他旁邊，陳立偉坐在最遠端。
「跟大家宣布一件事，」趙品睿說，「投資方希望提前看demo。新的日期是11月21號。」
會議室裡安靜了兩秒。
「五天後？」方佑廷問。
「對。」
「但API層還有問題——」
「我知道。」趙品睿打斷他，「所以我們需要集中處理。從今天開始，所有人focus在demo相關的功能上。其他東西先放一邊。」
「測試呢？」陳立偉問。他的聲音很低，但會議室裡每個人都聽到了。
「測試在demo前一天跑。」
「一天？」
「一天。」
陳立偉沒有再說什麼。他低下頭，在筆記本上寫了什麼。
林哲翰記得這場會議。在原始時間線，他坐在這裡，聽趙品睿說同樣的話，然後他點頭了。方佑廷問了問題，趙品睿回答了，然後所有人回到位子上開始加班。
但這次他注意到一件事。
趙品睿在說「一天」的時候，看了他一眼。不是看方佑廷，不是看陳立偉，是看他。
那眼神是什麼意思？
林哲翰在原始時間線沒有注意到這個細節。但現在他注意到了。趙品睿在等他反應。在等他表態。
「品睿，」林哲翰開口了。
趙品睿轉向他。
「API層的JWT驗證有問題，」林哲翰說，「方佑廷正在修。但修完之後需要重跑效能測試，至少要一天。」
方佑廷轉頭看他，表情有點驚訝。
「如果測試要一天，demo前一天才跑來不及。」林哲翰說。
趙品睿的表情沒有變。「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要嘛demo日期不動，要嘛範圍縮小。不能又要提前又要完整。」
會議室裡更安靜了。
林哲翰感覺到其他人的目光。他知道他在做什麼——他在公開挑戰趙品睿的決定。在原始時間線，他從來沒有這樣做過。
趙品睿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不是笑，是某種林哲翰讀不懂的表情。
「好，」趙品睿說，「那你覺得範圍應該怎麼縮？」
「核心流程就好。登入、對話、資料查詢。其他次要功能用mock data。」
「投資方要看的是完整功能。」
「投資方要看的是系統能不能動。完整功能可以之後再補。」
沉默。
「我再想想，」趙品睿最後說，「今天下班前我們再談。」
他站起來，走出會議室。
其他人陸續離開。方佑廷坐在原位，看著林哲翰。
「哲翰哥，」他壓低聲音，「你怎麼了？」
「什麼？」
「你平常不會這樣跟品睿說話。」
「哪樣？」
「直接反對他。」
林哲翰站起來。「我沒有反對他。我在講現實。」
「我知道，但……」方佑廷推推眼鏡，「你今天怪怪的。」
「哪裡怪？」
「說不上來。就是怪。」
林哲翰沒有回答。他走出會議室，回到位子上。
他打開Slack，看到趙品睿傳了一則私訊給他：「等一下來我辦公室。」
他記得這個。在原始時間線，趙品睿也傳了同樣的訊息。然後他去趙品睿的辦公室，趙品睿跟他說「我知道你有疑慮，但我們沒有選擇」。然後他說「我知道」。
這次他站起來，走向趙品睿的辦公室。
門半開著。趙品睿坐在椅子上，正在看電腦螢幕。他聽到林哲翰的腳步聲，抬頭。
「坐。」
林哲翰坐下來。
趙品睿關掉螢幕，轉向他。「你今天很不一樣。」
「是嗎？」
「你平常不會在會議上直接反對我。」
「我不是反對。我在講技術現實。」
「技術現實。」趙品睿重複了一次，語氣很輕。「你覺得我不懂技術現實？」
「我沒有這樣說。」
「但你剛才在會議上的意思就是這樣。」
林哲翰沒有回答。
趙品睿靠回椅背，雙手交叉放在胸前。「我跟你說一件事。投資方那邊，不是在看我們的功能完不完整。他們在看我們能不能在壓力下交付。這是一個信號。如果我們連提前兩週都做不到，他們會覺得我們沒有執行力。」
「如果我們提前兩週但demo當掉，他們會覺得我們沒有判斷力。」
趙品睿的眼睛瞇了一下。
「你今天是怎麼了？」他問。
「我只是在想，」林哲翰說，「如果demo出了問題，誰要負責。」
這句話在原始時間線他沒有說過。
趙品睿沉默了幾秒。「你覺得會出問題？」
「我覺得風險很高。」
「風險很高，但不是不可能。」
「對。」
「那你覺得我們應該怎麼做？」
林哲翰看著趙品睿。這個35歲的男人，微胖，襯衫袖子捲到手肘，看起來很輕鬆。但林哲翰現在看到了不一樣的東西——趙品睿的眼睛裡有一種計算。他不是在問林哲翰的意見。他是在測試林哲翰。
測試他會不會扛。
「我覺得，」林哲翰慢慢地說，「如果要提前，範圍就要縮小。核心功能優先，其他東西之後再補。然後JWT的問題要先修掉，完整測試過才能上線。」
「這樣demo會少很多功能。」
「但不會當掉。」
趙品睿看著他很久。
「好，」他最後說，「就照你說的做。範圍縮小，JWT先修。但你要確保核心功能沒問題。」
「好。」
「還有，」趙品睿在他站起來之前說，「這件事你來跟團隊說。不是我。」
林哲翰停下腳步。
「你來跟團隊說範圍縮小的事。讓他們知道這是技術決策，不是我在壓時程。」
林哲翰看著趙品睿。
他懂了。
在原始時間線，趙品睿從來沒有讓他做過這種事。時程是趙品睿宣布的，範圍是趙品睿決定的，林哲翰只是執行者。但現在，因為他在會議上公開說了那些話，趙品睿把球踢回來了。
如果demo成功，功勞是趙品睿的——他決定了提前。
如果demo失敗，責任是林哲翰的——他決定了縮小範圍。
林哲翰走出趙品睿的辦公室。
他回到位子上，打開Slack，開始打字。
「各位，跟品睿討論過後，demo範圍調整如下：核心流程優先（登入、對話、資料查詢），其他功能用mock data。JWT驗證的問題正在修復，修完會重跑效能測試。目標不變，11月21號。」
他按下送出。
方佑廷的頭像馬上跳出來：「這樣好多了。至少不用趕那麼多東西。」
陳立偉回了一個「👍」。
許湘芸沒有回應。
林哲翰靠在椅背上。他做了一件在原始時間線沒有做過的事——他改變了demo的範圍。
但他不確定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在原始時間線，demo用了完整功能，然後漏洞被觸發，投資方發現了問題，趙品睿把責任推給方佑廷。
這次demo範圍縮小了，但漏洞還在。如果漏洞在核心流程裡被觸發——登入或對話——結果可能更糟。
他轉頭看向方佑廷。這個年輕人正在看JWT的code，眉頭皺得很緊。
「佑廷。」
「嗯？」
「那個race condition的問題，你找到了嗎？」
方佑廷轉頭看他，表情很困惑。「Race condition？」
「token驗證的狀態沒有lock。如果同時有兩個請求進來，狀態會被覆蓋。」
方佑廷愣了幾秒。然後他轉回螢幕，快速滾動code。
「……靠，」他小聲說，「你說得對。」
他開始敲鍵盤，速度很快。
林哲翰看著他。
在原始時間線，方佑廷沒有發現這個問題。不是因為他不夠聰明，是因為他沒有時間。他花了三天趕其他功能，JWT的patch是在最後一天晚上趕出來的，沒有仔細看。
但現在是星期一。他還有時間。
林哲翰轉回螢幕。他打開自己的code repository，開始看其他模組。
他記得所有的事情。但他不知道這樣夠不夠。
窗外的台北市正在暗下來。辦公室的日光燈變得更亮了。方佑廷還在敲鍵盤，許湘芸戴著耳機在講電話，陳立偉喝了一口水。
林哲翰坐在位子上，記得未來，什麼都不能說。